等屍體運走,同事植田德男請張晨在他們常去的拉麵店吃晚飯。
他一邊吸溜著麵條,一邊講出了原委。
植田德男的姐姐麗子,因為嫌棄德男打小鋼珠成癮,還背上了高利貸,一年前就和他斷絕了來往,現在一個人住在荒川,照顧著年邁的父親。
植田很理解姐姐的選擇,但又放心不下她和父親,於是經常去姐姐打工的便利店外偷看。
就在前天,他看到姐姐臉上帶著明顯的淤青,精神也不是很好,所以懷疑是那個混蛋前姐夫又回來纏著姐姐。
他偷偷尾隨著姐姐回到了家。
他沒看到混蛋姐夫,卻看到了素來慈愛的父親在狠狠毆打姐姐。
植田喝光了最後一點湯頭,放下拉麵碗,說道:「我父親一直是一個溫和到有點窩囊的男人,不管是媽媽背叛他的時候,還是我叛逆不孝、欠下高利貸的時候,父親都沒有動過手。」
「我們一家人里,他最疼愛的就是賢惠的麗子,他是絕對不會對麗子那麼粗暴的。」
張晨問道:「不是我亂猜啊,會不會是令尊喝多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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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田認真思考後,拿起玻璃杯比劃著名說道:「不會的,我父親酒量很差,這樣的一杯啤酒,就能讓他呼呼大睡十個小時。」
「我很確定,那天的父親給我的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無論是面相、身形還有動作,都和平時不一樣了。我覺得那根本不是我的父親,更像是一個別的什麼東西。」
張晨問道:「所以你覺得你父親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才會毆打麗子?」
「恐怕是的,所以,張晨君,請你務必要幫我!」
植田說著,站了起來,深深地向張晨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的躬。
張晨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他兩口喝光碗裡的麵湯,和植田德男一起坐著地鐵,來到了麗子居住的團地。
所謂團地,就是三到五層高的、密集的小型公寓。
雖說這種公寓也是供平民居住,但比起張晨的那種鐵皮頂的老舊房子還是要強上不少。
團地樓每一層都並排有六七個單獨的套間,套間通過一道長長的、半開放的走廊連結起來。正是這種缺乏隱私的走廊,給了植田德男偷窺家中情況的機會。
張晨衝著站在走廊里,搓著手,來回踱步的植田德男催促道:「快點吧,植田前輩。我們已經在這站了五分鐘了,再不進門,怕是其他鄰居要誤以為我們是什麼可疑人物,打電話報警了。」
植田非但沒有就此按下門鈴,反而掏出一支香菸,試圖再抽一根來緩解尷尬。
不爭氣的打火機被他擦出了幾個火星,沒有冒出一絲火苗。
「啊,混蛋。」植田掄圓了胳膊把打火機從樓上扔了下去,轉頭對張晨說:「急什麼,好歹讓我想想該怎麼說啊。」
張晨不想和他廢話,徑直走到門前,按響了門鈴,然後抓住植田德男的雙臂,把他按在了門口。
公寓的門打開了,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郁的惡臭。
張晨他們經常去收斂屍體,哪怕是常人無法忍受的屍臭都已習以為常,但他還是在這股陳腐、刺鼻的味道下皺起了鼻子。
緊接著,憔悴的麗子探出半個身子。
她的頭髮很久沒洗,油膩又暗淡,發梢上還有食物的殘渣。
她臉頰凹陷,舊有的色斑和新鮮的淤青都清晰可見,疲勞讓她的眼神發直、心不在焉。
甚至,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了自己的親弟弟。
「阿德?你來幹什麼?我告訴你,我和爸爸沒錢借給你,我們連明天的飯錢都沒有了。」麗子不耐煩地說道。
說著說著,她注意到了植田德男背後那個高大的陌生人:「你又是誰?討債的極道?」
她警覺起來,扯著門把手,想要把門關上。
植田德男上前一步,把腳插進門縫,阻止姐姐拉上房門:「麗子,聽我說,你先聽我說,我現在有正經工作了,高利貸早就還清了,這人不是極道,是我同事!看,我有錢了,我真的有錢了!」
他把手塞進口袋,扯出了一把有零有整的鈔票來,幾枚硬幣丁零噹啷地掉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麗子條件反射似的鬆開了房門,趴在地下撿起了硬幣。
等到姐姐撿完了硬幣,重新站了起來,植田德男把剩下的鈔票也一股腦塞進了她的手裡。
鈔票讓麗子的眼睛恢復了一些神采,她理了理亂發,正色又問了一遍:「你來幹什麼?」
「啊……我聽說爸爸身體不太好,就想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德男像只在瘙癢的笨狗般把頭撓得哧哧作響,裝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哎?姐姐,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我的臉?前天往貨架上碼罐頭的時候,一不小心被鰻魚罐頭砸到了,沒事的。」麗子把鈔票胡亂塞進口袋。
她本想狠狠教訓一下這個一年沒見的弟弟,或者拒絕這筆救濟,但她實在太需要這筆錢了:「爸爸沒事,健壯著呢,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老家的姑姑告訴你的?」
「爸沒事就好,我也是聽人說的……」植田德男一邊說著,一邊探著頭看向門裡,門裡燈光昏黃,他什麼也看不清楚。
麗子絲毫沒有讓他進門的意思,反而挪動著身體試圖擋住他的視線,她在心裡粗略估算了一下那把鈔票的金額,說道:「是啊,沒事,你和同事還沒有吃飯吧,我們出門去吃吧,去那家你最愛吃的炒麵。」
「至少讓我同事進去喝杯茶啊,姐姐,你以前很懂禮貌的。我記得茶葉放在……」德男一邊嘟囔著,一邊裝作不經意地擠開姐姐,走進了門裡。
麗子剛才的表現十分慌亂,這讓德男產生了非常不妙的預感。
「屋裡太亂了,會給你丟人的!」麗子拉住德男的胳膊,但她力氣太小,反被德男拖進了房間。
張晨也跟了進來,反手關上了房門。
屋裡十分安靜,只有老舊的冰箱傳出的蜂鳴聲,暗淡的燈光下是凌亂、逼仄的餐廚房。
餐廚房的盡頭是一扇半掩著的推拉門,通向唯一的起居室。
德男大聲嚷嚷著,拉開起居室的房門:「喂!爸爸,我帶了同事來做客,你倒是幫忙倒杯茶啊。」
啪,啪,啪。
起居室沒有開燈,伸手不見五指,回應德男的是黑暗中拍擊液體的聲音。
德男熟門熟路地在黑暗中摸到燈繩,打開了燈。
德男的父親被緊緊綁縛著,躺在榻榻米上。
包裹著他的那床被子已經被便溺浸透了,泛黃的液體流得遍地都是。
老人被突如其來的燈光晃到,眯著眼睛,唯一沒被捆住的手機械地拍著身邊那攤令人作嘔的液體,發出了啪啪的聲響。
「爸爸……」德男捂住了自己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