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田德男看到父親的慘狀,高聲質問麗子:「姐姐,你怎麼能這麼對爸爸呢!」
「你知道什麼啊!你欠了高利貸,一走就是一年多,剩下我和父親在過怎樣的生活你知道嗎?你以為是我想這樣綁著父親嗎?」
麗子先是撩起頭髮,她的額角處頭髮被剃掉了好大一塊,暴露出長長的傷口和突兀的縫線。
隨後又扯開領口,新新舊舊的淤青、傷口爬滿了她的胸口和肩膀。
「你看看我,看著我,這樣的父親我不綁著能行嗎?」
德男雙目圓瞪,看著姐姐滿身的傷口。
他曾因高利貸被極道催帳,多次被痛打,知道只有長期、反覆的毆打才會造成這樣新舊不一,種類各異的傷口。
他本以為前些天看到的麗子被父親毆打是偶發的事情,沒想到情況遠比他預想的要嚴重。
「這些都是父親打的嗎?為什麼啊,他這個人不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嗎?」
麗子指著不斷拍打著自己便溺的老人:「他老了,糊塗了,人也變了,你千萬不要把這個人當成以前的父親!不然你也會受傷的。」
「小木曾!小木曾安排我去三號車間帶班呢!」
老人突然厲聲喊叫了起來,聲音尖利刺耳,麗子和德男都捂住了耳朵。
德男困惑地問道:「小木曾?三號車間?爸爸這是在說什麼?」
「啊,小學的時候,父親還在自行車工廠上班,當時分管他的課長就姓小木曾。你應該也見過的,一個矮胖子,總是在用一條白毛巾擦汗。」麗子回答道。
「至於三號車間,那是自行車廠在五八年新建的車間,試運行的時候,龍門吊突然塌了下來,壓死了三個工人,之後就永久停用了,父親也再沒有得到當幹部的機會。小時候他就總是念叨『要是三號車間沒出事就好了啊』。」
「我想起來了……可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啊,那時候我才六七歲啊。父親難道是,完全糊塗了嗎?」
麗子冷哼一聲:「就是這樣,你去和他聊聊不就知道了嗎?看看他認不認識你這個不孝子。」
德男不敢和麗子多說,走到老人的身邊,試探著呼喚:「爸爸?」
老人停下了喊叫,轉頭看了過來,他眯縫著的眼睛忽然睜大,滿臉驚恐,他喊道:「德男!救救我,德男!」
這不是認識我的嗎?植田德男看到父親的反應,狐疑地看了一眼姐姐。
麗子也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她欲言又止,試圖辯解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爸爸,我這就幫你解開。張晨君,來幫把手啊。」德男叫來張晨。
作為專業的「特殊清潔師」,他倆的背包里可不缺清潔用具,厚實的塑膠袋、丁腈手套、海綿和去污劑都應有盡有。
他們解開了老人身上的尼龍繩,有條不紊地清理著臥室的環境。
人在死亡後因為鬆弛的緣故,很多都會失禁,處理便溺也是他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張晨君,你有什麼頭緒嗎?」德男帶著父親去浴室洗澡,老人在被鬆綁後顯得十分聽話,只是精神狀態非常萎靡,對德男的問話只是「嗯嗯啊啊」地報以模糊的回應。
「太奶,我這遇到點事兒,你幫我看看有什麼頭緒嗎?」
張晨自己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他需要依賴更敏銳的靈覺來判斷,於是通過心念連結喊了聲「太奶」。
「我看你像頭緒。幹啥喊我,這會兒金八老師正播著呢,我可沒空上你身啊。」太奶的不耐煩的聲音順著心念連結傳了過來。
儘管她嘴上沒半句好話,但張晨感覺胡三太奶的目光透過自己的眼睛,看向了老人。
「噫,這麼髒,我可不想幫你研究,我把這對招子留給你,自己看吧。」太奶瞄了一眼老人,兀自切斷了聯繫。
顯然,比起這個骯髒的公寓,她更關注電視裡的金八老師和他的不良學生們。
胡三太奶把自己的「眼力」留給了張晨。
仙家的視野相比人類更加複雜、深邃,對於虛空中流動的能量、氣機、成型的鬼魅、精怪都能洞若觀火。
不過,觀察「情緒軌跡」的能力,她沒有留給張晨。人之七情極其複雜,張晨還不具備把握的能力。
在東北民間,通常把洞察人類視力所不可見的能量和物質的能力籠統地稱為「開天眼」,而在島國,這種能力被稱為「靈視」。
無論是藉助仙家的眼力直接觀瞧,還是在自身的長期修行中獲得了超出常人的靈覺,都可以被稱作開了天眼。
在過去的四個月中,張晨已經發現,島國的靈異現象與東北不同。
在島國,凡是異常之物現身的地方,都會在仙家的視野中產生一塊深暗幽邃、猶如墨染的扭曲區域。
太奶在看恐怖電影的時候,曾聽到劇中的巫女稱呼這種區域為「常世」。
對於眼力不足的出馬弟子而言,這個扭曲的區域能夠遮蔽他們的視線,使他們無法看清妖魔鬼怪的真身。
但這東西絕對擋不住胡三太奶這千年狐妖的眼睛!
張晨帶著這種自信,在植田家四處巡視了一番,卻只是感覺到植田麗子和父親身上的氣機不太活潑,呈現萎靡、衰弱的狀態,並沒有發現什麼其他異常。
只能說,父女兩個並沒有被什麼厲害的邪祟纏上,只是沾染了「穢氣」。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人在生活困頓的時候,自身的福澤、氣運都處於低谷,很容易沾染穢氣,進而變得運勢更差、體弱多病。
這種時候其實不需要專門通過什麼儀式來消除穢氣,只需要等到時來運轉,或者意志足夠堅定,穢氣自己就會散去。
再不濟,去名山大川里的古剎名觀,乃至香火旺盛的城隍廟走一遭,也能夠將這點穢氣衝散。
「奇怪,難道老頭真的只是糊塗了而已?」
張晨隱隱約約覺得事情另有蹊蹺,他在心底惋惜道:「要是我那文王鼓、明心鑒都還在就好了。」
儘管張晨很相信他心血來潮的感應,並不想就此放棄,但沒了法器和儀式,很多本事都使不出來,也只能從長計議——他準備等太奶有空的時候再請她到現場來看看。
張晨一無所獲,回到植田身邊,對他說道:「植田君,我只能保證現在公寓裡和你父親身上沒有『那種東西』,你父親更像是人老了,就……了。」
他本想說「糊塗了」,卻不知道日語怎麼說,想來想去覺得用「八嘎」這兩個字還是太不尊重植田的老父親了,所以只能用指頭指著太陽穴畫了幾圈。
植田德男知道張晨日語還不流利:「啊,你是想說老糊塗了嗎?老年痴呆症這種事我也是聽說過的。」
他用手背擦去臉上沾著的肥皂泡,繼續嘟噥著:「沒想到啊,還以為老頭子只有六十出頭,不會得這個毛病呢。難道是年輕時在電鍍車間待久了,吸了太多廢氣的緣故嗎?那要找自行車廠賠錢才行啊。可惜那個小工廠也倒閉了,不然還能敲一筆呢,你說是不是啊,爸爸?」
「啊、啊,德男啊。」老人被熱水搞得暈乎乎的,放鬆地眯起雙眼,胡亂地答應著。
張晨和德男收拾好被老人搞得一團糟的和室,又給老人買了一床嶄新的被褥,前前後後忙活了快三個小時,麗子這間灰暗凌亂的團地公寓看起來都亮堂了不少。
「麗子啊,我現在有了份不錯的工作,也有張晨君這樣的棒小伙子做同事,家裡再遇到什麼,可一定要和我說啊。」
植田德男在餐桌上抽出一張墊餐具用的淺粉色傳單,在上面寫上了一個電話號碼:「這是我住處附近店家的電話,要是爸爸再有問題。你就給老闆打電話找我,他知道我的。」
「德男,爸爸之前不是這樣的,我怕……」
德男在家的這段時間,父親的狀態確實很好,麗子很想把他留在家裡。但她一想到過去三十年來弟弟的斑斑劣跡,又覺得無法相信他已經完全改邪歸正,一時也是難下決心。
「別怕,對爸爸耐心一點就是了。張晨君,我們也該走了。」德男並沒有感受到姐姐內心的糾結,拍拍張晨的肩膀,一起離開了公寓。
植田麗子站在公寓樓的陽台上,目送弟弟和那位日語很差的同事走遠。
她心情有些複雜,弟弟吹牛說找到了好工作,但看他隨身帶著那麼多清潔用品、又一點都不嫌棄穢物,一準是做了什麼養老院護工、醫院保潔之類的髒活累活。
不過話說回來,弟弟懶惰成性,有點小聰明,卻耐不下性子學習,所以才會這般不成器。他能夠在走投無路之下,變得踏實勤快,願意老實做工,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她拿起那張寫了弟弟電話號碼的淺粉色傳單,在陽台昏黃的燈光下翻看起來,傳單上寫著「幸運tech體驗營——周日晚八點」(tech是科技的英文縮寫)的字樣。
這傳單是車站前一個笑咪咪的土氣大叔發給她的,她當時一邊笑話著「現在什麼東西都要加上一個看不懂的英文單詞才叫時髦啊」一邊隨手接過傳單塞進包里。
看著傳單上弟弟留下的電話號碼,麗子覺得生活或許會就此改觀,這「幸運tech」或許真的能帶來幸運?
「咳,咳。」
麗子剛掏出從弟弟那裡順來的半包香菸,準備抽上一根放鬆一下,就聽到房間裡傳來父親清嗓子的聲音。
她臉色大變,急忙鑽回公寓裡,關上了房門。
「麗子!你這個!你這個賤人!給我過來!」父親大聲地嘶吼著。
和室依舊沒有開燈,父親的眼睛幽幽地泛著光,老邁的面容在黑暗裡更顯得崎嶇、獰惡。
麗子不敢靠近,只是用後背緊緊地頂住房門,像是要把父親粗野的叫罵聲鎖在門內,不要被鄰居聽到。
但團地公寓粗製濫造,牆皮很薄、隔音很差,她這樣的行為也只是徒勞,公寓裡的每一戶鄰居都知道了麗子家的情況。
鄰居們並不關心麗子的傷口,只是對老人不分晝夜製造出來的噪音和異味意見很大,儘管沒有當面說,但每次見到麗子總會投來白眼。
「別喊了!」她大聲尖叫著,背靠著房門蹲坐在地,雙手捂住耳朵。
父親顫顫巍巍地向她走來。
「別以為把德男叫回來我就會原諒你!我不會讓你這臭婊子好過!」
父親乾瘦的手抓住麗子的胳膊,一點點掰開她的雙手,帶著陳腐臭氣的嘴巴湊近麗子的耳朵,大喊叫嚷著:「聽到沒有!ha!na!」
儘管剛洗過熱水澡,但父親的雙手冷得好像屍體,他的嘶吼震得麗子的鼓膜陣陣刺痛。
但麗子愣在原地,甚至忘記了反抗,因為她聽得很清楚,父親最後喊的那句「hana」連起來是日語裡「花」的意思。
而她的母親的名字就叫做「植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