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來襲,東京遭遇了1979年最猛烈的一次降溫,寒風凍結了荒川一帶本就有些蕭條的夜生活。
剛剛天黑,便利店後的小公園裡空無一人,只有植田麗子還坐在長椅上,眼神空洞地看著便利店門頭的燈光。
她手裡握著一瓶下班時偷拿的熱咖啡聊以取暖,但這一罐咖啡單薄的熱量很快就被冷風帶走了,她的雙手還是冷冰冰的。
她湊近瓶口啜飲,喝進嘴裡的也是半冷不熱的苦澀液體。
「啊,是黑咖啡啊,怎麼就拿成無糖的了呢,現在咖啡的包裝怎麼這麼容易讓人搞混啊!」
植田麗子沒有感受到想像中的溫暖和甘甜,更覺得煩躁無比。她嘟囔著罵著咖啡商家,又從懷裡摸出煙盒,打開一看,最後一根煙也已經抽完,裡面只剩下些許散落的菸絲。
「混蛋……就不能多帶一包煙嗎?」
從弟弟那裡搶來的半包香菸連一天都沒有堅持下來,就被她抽完了。
咖啡冷了,煙也沒了,她可沒有什麼錢能浪費在這些不能溫飽的東西上。
她實在不想回到團地公寓,但天氣這麼冷,這樣傻坐在公園長椅上也不是辦法。
她從衣兜里掏出那張粉色傳單,想給弟弟打個電話。可轉念一想,昨天弟弟走後,父親更加變本加厲,讓她多添了不少傷口,她又覺得這個電話即便打了也於事無補。
那老傢伙很狡猾。
弟弟來的時候他就裝得乖巧和藹,而弟弟一走,就原形畢露。
他甚至將自已誤認成了多年前就出軌了的媽媽。
那可真是一頓好打!現在她的身上還有父親抽的皮帶印子——麗子和老人搏鬥到深夜,才憑藉年輕人的體力,把這根皮帶搶了過來,重新捆住了老人。
幸運tech……傳單上的字樣,她問過打工的大學生同事,tech是科技的意思,和幸運這樣的玄學詞彙放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今天正好是周五晚上,不然去這裡看看吧,植田麗子想著。
她曾經去參加過基督互助會的活動,會場有吃的,也有味道不錯的進口紅茶,只要跟著其他會員一起唱唱歌、念幾句聖經就可以享受一餐溫飽。
只是不能常去,去久了就會被拉著加入教會,需要做義工或者捐款了。
這個幸運tech看起來也是類似的組織。
麗子覺得不管是怎麼樣的教會,第一次去總歸是是安全的,只要咬定決心不捐款也不入會,都不會有什麼損失。
傳單上的地址並不好找,雖然離商店街不遠,但卻藏在偏僻小巷盡頭的破舊工業樓里。
「租這樣破爛的地方,看起來這個組織也沒什麼錢啊,怕是不會有什麼好的招待了。」
看到這棟破樓,麗子有點不想上去了。
她覺得存在於這種陋室中的組織肯定談不上「幸運」,多半是個騙人的小教團。但她已經在冷風中走了半個多小時了,看到窗口溫暖的黃色燈光,還是決定至少去屋裡避避風,暖和一下再走。
她敲了敲小樓二層的房門,一個身材頗具肉感,穿著廉價西裝套裙的女孩為她打開了門。
麗子一眼就認出了她穿的是平價賣場「西友百貨」的制服。
麗子對這個組織的預期又降低了一些。看來這裡基本上都是和自己條件差不多的窮人,並沒有什麼闊氣的蠢貨慷慨贊助。
房門裡是一個布置得有些草率的會場,三排摺疊座椅圍成了一圈,中間沒有舞台,只有一個圓形的,底座上有滾輪的凳子,有點像是美髮沙龍里理髮師用的那種。
摺疊座椅上已經有七八個人就坐了。
她避開售貨員姑娘熱情的眼光,環視四周,果然,在會場的邊緣果然放著一個長條桌子,桌上的咖啡和熱茶散發著淡淡的蒸汽,麵包籃上蓋著潔白的罩布,裡面的麵包似乎很新鮮,即使隔著老遠,也能聞到香甜的氣味。
「啊,就是這個,還不賴嘛。」麗子在心裡認可了自己的決定。
售貨員姑娘順著麗子的目光看去,微笑著說道:「啊,請先坐下暖和暖和吧,老師還要幾分鐘才來,到時候會安排一個簡短的冷餐會。」
「您放心,食物和引來全部都是免費的,我們的活動只是為了讓更多人認識老師和幸運tech。順便說一句,我叫真由美,您的名字是?我幫您做個登記。」
「啊,我叫植田麗子。」麗子敷衍地回答著,她在真由美的引導下,坐進了會場。
會場陸陸續續坐滿了三分之二,一個戴著圓框金絲眼鏡、穿著棕色亞麻襯衫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坐在旋轉凳上。
真由美關閉了會場的燈光,在中年男子身邊點燃了四根香薰蠟燭,蠟燭聞起來像是宜得利家居賣場的聖誕香氛。
儘管現場光線昏暗,火光搖曳,但由於中年男子的模樣太過普通,所以麗子沒有從他身上感到一絲一毫的神秘感。
「大家好,我叫做山鄉川神丸,大家可以叫我山鄉川老師。我知道,儘管你們來到了這裡,來到我的幸運tech這個小小的會場裡,但你們並不相信我,並不認為你們能夠從我這裡獲得什麼。」
山鄉川耐心地等待會場中的人們安靜下來,隨後用平和的語氣開始自我介紹。
「或許有人來到這裡的目的,只是牆腳桌子上的熱咖啡和麵包。沒關係,只要聽完了區區在下的愚見,真由美小姐就會為大家奉上餐點。」
「如你們所見,我不過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好像你身邊那個不得志的萬年課長,或者總是被學生取笑的、說話有鄉下口音的數學老師。但儘管這樣,我看起來還是比你們過得好一些!」
山川鄉隨意地轉動著座椅,指著身邊的學員們。
「我的臉上沒有你這樣的皸裂傷口!手上沒有凍瘡!也不像你面黃肌瘦!為了省錢一天只吃一頓飯!」
「更不像你!」山鄉川盯著麗子,伸出的手指隔空向上一撩,好像是要掀起麗子遮住傷口的劉海一樣,「被人打成這樣,卻不敢聲張,連紗布都用了幾天捨不得換!」
「無禮!」
「我要走了。」
「啊,關你什麼事啊混蛋!」
某些尚有活力的學員們開始抱怨和叫罵,但更多的人只是像麗子一樣冷著臉,對這樣「溫和」的侮辱,他們並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在乎。
山川鄉說的也是事實,他們已經習慣了。
「好了,不要吵鬧,我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你們會在這樣寒冷的深夜,來參加這樣一個可疑的、寒酸的地下集會,就證明你們沒有可以傾訴的朋友,沒有可以依賴的家人,有的只是徹頭徹尾的失敗,二十年來的失敗,三十年來的失敗,四十!五十年來的失敗!」
他繼續旋轉著椅子,一字一頓地指向不同年齡的學員。
「你小子,我來這裡可不是……」那位頭髮花白,穿著連體工裝,看上去有五十多歲的男人猛地站了起來。
但山川鄉動作更快,他快步走到這個男子面前,雙手按著他的肩膀,將他按回了摺疊椅上。
「生氣也於事無補!」
「現在的重點是你們有沒有問過自己?你們比起那些,那些贏家,那些在銀座穿著阿瑪尼西裝,手裡揮舞著著萬元大鈔的攔計程車的男人們,那些拿著鱷魚皮包,喝著淡金色酒體的昂貴香檳的女人們,那些躲在高門大院裡,飼養著一條就要幾百萬日元的昂貴錦鯉的老頭們,你們到底比他們差在那裡了呢?」
山鄉川的語速極快,但非常清晰,他用不可辯駁的語氣質問著每一位學員。
「切,排比句太長了啊,根本懶得聽下去了,這樣哪兒有什麼煽動力啊。」麗子腹誹著。
「是幸運!這些『贏家組』的人難道每個都比你們聰明嗎?難道每個都比你們勤奮嗎?難道每個都像是他們在回憶錄里寫的那樣,勤勤懇懇做著日常的工作,就能建立比哥斯拉還龐大的公司嗎?」
這一次山鄉川沒有等待人們做出反應,他知道,把失敗歸咎為運氣不好這樣的觀點只能算作最平庸的演講。
他看了看手錶,接著說道:「所以,今天我想把大家叫到這裡來,是為了見證一個樸實的,絕無虛假的實驗,那就是,當我把幸運賦予你們中的某一位,她是否能夠改變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命運呢?」
「真由美小姐,我的第一位追隨者,請把電視打開。」
真由美款款走上前來,打開放在會場邊緣的電視,頻道已經事先調好,電視裡正在放映的是彩票開獎的直播。
「現在,是八點整,正是彩票開場的時間!而真由美小姐,帶著我賦予她的幸運,購買了一張彩票。現在讓我們一起見證,她人生的轉折點吧!」
真的會中獎嗎?
學員們議論紛紛,而真由美則當場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獎券,興奮地注視著屏幕上跳動的桌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