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上，身著華麗西服的工作人員將印著號碼的塑料小球一股腦倒進了搖獎機，小球在透明的塑料容器中翻捲起來。
朝日電視台的搖獎機設計得十分精巧，五光十色的彩燈下，小球匯聚成的海浪層疊翻卷。
在翻轉數十次後，容器底部的暗門驟然彈開，小球傾瀉而下，逐個通過狹小的管道，停留在象徵中獎的卡槽上面。
山川鄉搬著椅子，坐到電視機前，看著卡槽里小球的號碼，大聲念道：「11。」
真由美則在聚光燈下盯著手中的彩票：「11，有的。」
「第二個號碼，是3。」
「3，有的。」
「第三個號碼，是22，真由美。」電視散發的微光反射在山川鄉神丸的金絲眼鏡上，現場的人們無法看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篤定。
「啊，是的，22號。」已經中了三個號碼了，真由美笑得十分開心。這種獎券是「43選6」再加選一個特別號碼，中了三個號碼就代表著，她已經獲得了末等獎。
人群中已經有人發出了驚呼：「喔！」在座的都是窮人，窮人基本上都會買彩票碰運氣，也都明白這種彩票的規則。
「別著急，真由美，下一個號碼是……17。」山川鄉慢悠悠地說道。
「17。」真由美跟著他念出數字，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喂，她不會真的中大獎了吧？啊？這個『西武百貨小姐』。」
麗子身邊的大叔用胳膊肘蹭了蹭她，輕聲說道：「不會是在演戲吧。」
「怎麼可能是演戲啊，彩票中獎號碼是真是假不是出了這個門立刻就能查得到的嗎？」
麗子撣了撣衣袖，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這大叔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看起來很久沒洗澡了。而她，植田麗子，至少還有個穩定的住處和可以每天洗澡的自家浴室。
對大叔的嫌棄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鐘，她的注意力就回到了售貨員真由美手中的彩票上。
中四個數字已經很不容易，而現在，真由美仍然保持著全中的戰績——她還有可能中大獎。
竊竊私語的聲音在會場的每個角落響起，人們一邊詢問著彼此的意見，一邊挪動著椅子，靠近電視機。
「35！」山川鄉中氣十足地喊著，聲音蓋過了會場中的嘈雜聲響。
眾人扭過頭去，看向真由美，但這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麗子長出了一口氣，她覺得有些釋然又有些遺憾。
「是35嗎？真由美！」山川鄉大喝一聲。
「啊……是，是的。是35！」
真由美如夢方醒，她緊捏著彩票的雙手都在顫抖，讓人忍不住擔心她會不會因為太過激動而撕破手裡的彩票。
隨著她的回答，會場中的人們全都興奮了起來，人們站了起來，集中在真由美和山川鄉的身邊。
這一次真由美沒有等待屏幕上的彩球，而是直接念出了彩票的最後一個普通數字。
「6。」
與此同時，電視上的小球也停了下來，數字非常清晰，正是6號！
這一次，已經沒有學員坐得住了，就連自詡見多識廣的麗子也忍不住衝到了電視機的前面，用手撐著那個有怪味的大叔的肩膀，盯著電視屏幕。
屏幕里，小球們正在經歷最後的翻轉，幾秒鐘內，那個特殊號碼就會出現。
一等獎和二等獎的數額天差地別，如果說二等獎只能讓一個普通人過上一年半載的好日子，那麼一等獎就意味著他將一步登天，成為富翁。
攪動小球的機關轉得越來越慢，麗子屏息以待，她眼睜睜地看著底部暗門的卡扣彈開，某個彩球脫離「球浪」滾進了暗門裡面。
小球滾動得很快，在其停到卡槽裡面之前，麗子暫時還無法看清小球上的數字。
「9、9、9……」
儘管剛才自信地喊出了最後一個普通數字，但面對這最重要的特殊數字，真由美還是緊張到了極點。
她嘴裡呢喃著自己彩票上的特殊數字，心跳聲比呢喃聲還響。
會場內的人們也跟著她一起重複，聲音從不由自主的輕聲呢喃變成狂亂的吶喊。
麗子也同樣一起尖叫，喊著那個數字!
「9！9！9！9！」
小球終於停止了轉動，山川鄉像一個完成了平生最滿意的表演的魔術大師一般，雙手指向身側的屏幕。
他自信地說道：「恭喜你中獎！我虔誠的學生，真由美小姐！」
特寫給到了記錄著特殊號碼的小球上——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小球上的數字正是「9」！
真由美高舉著彩票，滿臉笑容，這是她的獎盃，是屬於她的幸運，是永遠走出貧窮和困頓的通行證！
這幅畫面山川鄉老師從數周前就反覆對她描述著，她在夢中也經歷過不止一次了，現在，在這一刻，在眾人的見證下，竟然真的實現了！
她夢想成真了！
等等，眾人？
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轉而把彩票緊緊護在胸前，渾身顫慄。
來參加集會的幾乎都是走投無路的窮人，其中肯定不乏有前科的罪犯。
而現在，這些人都清楚地知道，真由美手裡有一張不記名的，價值上千萬日元的彩票。
在她反應過來的同時，圍觀的人群中，也同樣有人意識到了這件事。
首先站起來的，是一個穿著破舊「半纏」棉襖的男子。
他相比會場中的其他學員都要高大，越眾而出的時候也頗有氣勢。
在接近真由美的時候，他迅速掃視全場，企圖判斷出有競爭力的對手並且規劃出搶到彩票後的逃跑路線。
麗子的社會經驗非常豐富，她一眼就看出這是個危險人物。
他耳廓缺了一小塊、臉頰上也有刀疤，一看就擁有非常豐富的鬥毆經驗，那種老式半纏更是十幾年前極道們最喜歡的禦寒衣物。
但緊張之餘，她又覺得這人多半是吸過毒或是蹲監獄蹲傻了。
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搶走彩票，有什麼用呢？
就算他成功逃跑了，一旦真由美報警，他還是沒法兌換那張彩票。
難不成，他能把在場的人們都滅口了不成？
這名男子還真就是這麼想的。
他確實是前極道，如果會場上有老資歷的極道，就能認出他曾是赤濱組的骨幹。
他幫組長背鍋坐了近十年的牢，按理說，他出獄之後，就能夠成為組裡「叔父」級別的人物。
好巧不巧，他在獄中招惹到了本家的大佬，被獄友「教訓」不說，還慘遭赤濱組除名，出獄後淪落到了只能流浪街頭的地步。
他已經看清了形勢——現場有近三十人，但大多都是女人和老人，有戰鬥力的，連山川鄉在內，也不過三四個人而已。
他的棉袍里藏著一把小臂長的短刀，只要殺掉這些壯年男性，就能控制住場面。之後他會封閉會場，逐個下手宰掉沒有反抗能力的女人和老人，再將現場假扮成什麼邪神的獻祭。
以一對三十，成功率極低，但為了千萬日元，再無翻身機會的他還是願意賭上一把。
「站在那裡！」
山川鄉一聲暴喝，擋住了這名前極道。
他的聲音如此響亮，尾音在整個會場裡迴蕩不休。
「前極道」一時被他的氣勢震懾，舉步不前。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再向前一步。」
山川鄉怒視著「前極道」，「轟鳴」著發出他的宣言。
「我是山川鄉神丸！我能給予你們運氣，也能夠收回！任何未經我允許企圖搶奪他人運氣的惡徒，都將萬劫不復！而你！再向前一步，至高的厄運就會降臨……」
「前極道」不等他說完，已從懷中抽出雪亮的短刀，精準地向著他的心口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