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子已經參加了4次幸運tech的集會。
自從上次真由美小姐中獎之後,這個小組織就變得異常闊綽。集會隔天召開一次,地點也從破舊的工業樓變成了日暮里地鐵站附近的朗伍德酒店。
雖然朗伍德遠遠比不上帝國酒店這樣真正的一流酒店,但麗子每次握著酒店鋥亮的鍍鉻門把手將厚重的旋轉門推開的時候,都會感到非常的興奮。
她覺得自己與幸運tech一起共享著享受這樣的奢華生活的「資格」。
門童看到她皺巴巴的便利店工服,對她報以狐疑的眼色。
如果是以前,麗子可能會生出些許自卑,想要落荒而逃,也可能因為被人小瞧而心懷怨恨。
但她現在完全不介意了,她只會對那個穿著高級呢子大衣的門童心生憐憫——他也不過是一個無知的平民,還沒有獲得靠近幸運的機會。
麗子想著,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走進了酒店二層的宴會廳。
比起金碧輝煌,山川鄉老師似乎更喜歡保持神秘感。
宴會廳內到處用黑色天鵝絨布置,光源來自於散落在場地內的,造型繁複的金屬燭台。
麗子幾乎每次都是第一個來到集會現場,靜靜坐同一個位置,等待山川鄉老師的到來。
集會提供的冷餐高檔但克制。
飲料是清爽的白葡萄酒和氣泡水。
麵包是在焦黃的外皮上割出漂亮花紋、散發著濃郁香氣的歐式硬麵包。絕非軟綿綿的日式麵包可以比擬。
配菜則是搭配切成小塊的乾酪和進口的火腿片。
想喝咖啡就需要呼喚服務生,後者會送來滾燙的意式濃縮咖啡。
麗子覺得這種咖啡有些太苦了,沒有便利店的罐裝咖啡適口,勉強喝下去還會讓她的腸胃痙攣。
但她還是每次都會來上一杯。
麗子覺得唯有這樣做了,當幸運真的降臨之後,她才能更迅速、自然地適應富人的生活。
她抿了一口咖啡,又看了一眼手錶,小聲嘀咕:「那個女人該來了。」
麗子話音剛落,真由美就走了進來。
她頭髮染成了酒紅色,身著堪稱「龐大」的皮草大衣,臉上帶著只有高級美容院才能畫得出來的精緻彩妝。
她隨手將皮草丟給了服務生,顯露出凸顯曲線的絲綢禮服以及她珠圓玉潤的身材和造型誇張的珍珠項鍊。以麗子貧瘠的見識,根本猜測不出那串項鍊的價值。
「真是暴發戶,中多少張彩票也不夠你這樣亂花的。」麗子腹誹著,沖真由美微笑致意。
真由美點頭回應,然後坐到距離麗子最遠的位置。
幸運tech的成員規模膨脹了4倍有餘,這次集會的參與者有一百五十餘人。不一會兒,酒店的宴會廳已經坐滿,甚至還有不少晚來者搶不到座位,只能被迫站在宴會廳的角落。
麗子作為「資深學員」之一,已經非常熟悉集會的正常流程。
每一次集會的開始,都是山川鄉老師為大家獻上關於幸運的演講,內容與之前的演講並無二致。
之後則是重頭戲——會場的燭光會漸次熄滅,山川鄉老師要求參加者脫去領帶、手錶、戒指還有鞋子,在黑暗之中沉默屏息。
當山川鄉發布「可以開始了」的指令後,學員就要和身邊最近的那個同學開始交談,主題可以是回憶童年,也可以是溝通近況。
「學員們,請盡情地傾訴。一個不幸運的、失敗的人,一定會背負著辛酸的、不願啟齒的過去。」
「這些經歷和記憶會填滿了你們的身體,侵蝕著你們的靈魂,你越是不願意傾訴,你的靈魂就越會蒙於霉斑和鏽蝕之下。只有放開身心,坦誠過往,才能清空一切負擔,讓靈魂重新綻放光芒。」
山川鄉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
會場內的音響開始播放海浪的聲響,在微弱的潮音之中,麗子感到熱帶的溫暖海水從足踝的位置緩慢上升,逐漸將她包裹。置身這間黑暗中的宴會廳的她,就仿佛置身於母親的子宮中,與世隔絕,安全且溫暖。
學員們簽過保密合同,確保每個人都會為他人保守秘密,所以人們總是在交流中逐漸敞開心扉,毫無保留地傾訴過往。
在集會首次進入這個環節的時候,學員們尚且有些拘謹。
所以真由美率先向大家分享了自己的經歷。
幸運tech最初只有她和山川鄉老師兩個人,他們也曾進行過這樣的儀式。
那天晚上,她在黑暗的陋室中向山川鄉老師吐露了內心深處最深沉的秘密。
那是她高中時的舊事。
她依仗著比同齡人更加早熟的身材,玩弄著班上的兩名男生,逗引他們爭風吃醋,從而滿足毫無意義的虛榮心。
兩名男生為此多次鬥毆,時常遍體鱗傷。
真由美在為勝者包紮的時候會顯得格外溫柔,媚笑著誇讚對方的男人味。而敗者則會被她有意冷落。
兩名男生之間的打鬥愈演愈烈,但真由美只是將他們身上的傷當成自己魅力的證明。
直到有一天,氣急敗壞的敗者偷偷攜帶金屬球棒上學,從背後狠狠揮向勝者的後腦。
勝者當場斃命。
真由美作為事件的始作俑者,自然被同學們記恨。
他們戲稱她為「群馬的阿市」(阿市,也就是織田信長的女兒織田市。她相貌絕美,在成為寡婦後,引來了以豐臣秀吉為首的諸多武將的覬覦和爭奪,甚至與「賤岳合戰」的發生不無關聯),孤立她、羞辱她,逼得她只能輟學離開群馬縣的老家,小小的年紀就獨自來到東京打工。
真由美娓娓道來,放聲大哭,直至暈厥。
醒來的時候,她覺得身心前所未有的舒暢,整個人宛若新生。
「去買張彩票慶祝你的新生吧。」山川鄉老師對她說。
於是,她買了一張彩票。
於是,她在三十人的目擊下,獲得了彩票特等獎。
被真由美的經歷觸動,其他的學員也都再無保留,紛紛將發生在自己身上或悽慘、或齷齪的往事分享出來。
那天晚上,麗子也同樣敞開心扉,對別人講起了自己的故事,對於出軌之後拋家棄子的放浪母親和肆意毆打自己的糊塗父親全都沒有任何隱瞞。
麗子講完之後,山川鄉老師鼓起了掌,並且輕輕地撫摸了她額頭的傷口。
他說:「你講得很好,我能感受到你的靈魂已經變得輕盈、中空,已經為接納幸運騰出了空間。以我山川鄉神丸的名字向你保證,明天你將感受到幸運的降臨。」
第二天,總是刁難麗子的店長在卸貨時被重物砸斷了腿,來巡視的「相談員」指定麗子擔任代理店長。
代理期間的薪水是她之前薪水的2.5倍!
今天這次集會,麗子也一樣向身邊的同學講述著自己的隱私。
正當她撩起額前的頭髮,繪聲繪色地講解父親如何製造出這個傷口的時候,她的背後突然響起了山川鄉的聲音。
「夠了,不要再繼續表演了,你只是在作秀式地重複你的故事。你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
山川鄉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冰冷。
儘管會場還是伸手不見五指,但麗子覺得所有學員的目光好像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麗子慌亂地辯解道:「不、不,我沒有,我剛才語氣可能有些浮誇了,老師,山川鄉老師,我是真的在傾訴,講的都是我真實的過去,您還誇獎過我……」
麗子的解釋沒能降低其他學員對她的敵意。他們後退一步,儘可能地遠離麗子,拒絕與她再進行任何交流。
「閉嘴,安靜傾聽,否則厄運必將降臨於你。」
山川鄉說完便離開了,黑暗中只能聽到他嶄新的皮鞋在走路時發出的嘎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