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男愣了片刻，才聽懂了張晨用詞頗為「奇妙」的日語。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方才回答：「這一周裡面我回過兩次家，父親看起來還是那副呆呆愣愣的樣子，麗子也沒添過什麼新傷。看起來確實還好，但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怎麼個奇怪法兒？詳細說說。」
張晨在過去的一周里，也時不時想起這件事情，覺得心裡沒底。
「怎麼說呢，父親比以前瘦多了。因為短時間內體重減輕太多，他的皮膚鬆弛，人也沒有精神，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有點嚇人……」
「還有麗子。她回家的時間不對。她上的是便利店的白班，下午5點就能換班，通常6點左右就可以到家。但我去的兩次，她都是深夜才回來的。」
「姐姐是談了新男朋友嗎？」
張晨靠在鐵皮板房的窗戶邊，隨意地在結霜的窗子上塗塗畫畫。
「應該不是男朋友，麗子晚歸之後心情很好，和我念叨著有了改善生活的機遇，還和我說運氣會變好。她張口閉口都是什麼命運啊、救贖啊，我聽著就緊張。現在奇怪的教團到處都是，我真擔心她是參加了什麼騙人的集會。」
「她有沒有找你要錢呢？如果是被什麼教團騙走了，那肯定要經常捐款。」
「那倒是沒有。就算要，我也沒什麼錢了。」德男搖搖頭，翻出褲子口袋，裡面只有鑰匙和口香糖包裝紙。
「老人突然變瘦也不是什麼好現象，我們找時間再去看看吧。」
張晨說著，隨手拉開門，一頭撞進寒濕的晨霧中去。
當晚，張晨趁著電視劇插播GG的間隙拿出一包萬寶路，含在唇上，湊近打火機，輕吸一口，點上了煙。
他其實不會抽菸，即使抽，也不會去買這種昂貴的進口煙。
這包煙他是專門買給太奶的。
在林場二村的時候，不管多困難，太奶的菸葉子都沒斷過。來到東京以後，手頭太緊，胡三太奶也體諒他賺錢不易，從沒找他討過煙抽。
「嚯，進口貨！中彩票啦？」太奶從被爐中飄行而出，從他嘴裡搶過香菸，深吸一口。
她把煙氣悶在並不存在的肺里，過了良久才緩緩從鼻孔中呼出兩縷細長的煙柱。她愜意地眯起眼睛，露出曬著太陽睡懶覺的貓咪一般的表情。
「幾百年前就沒有肉身了，還學人家抽菸過肺，你有這功能嗎？」
儘管有事相求，但張晨看著她愜意的樣子，還是氣不打一處來，他回嘴嗆道：「這被爐你也別開了，怪費電的，你也不怕冷啊。」
太奶悠然地抽著煙，邊抽邊把手伸在張晨面前比劃：「沒有肉身，也有好處，比方說抽菸吶，不怕把指頭熏黃。」
「民國的時候，我看順天府那些個姨太太們怕把指頭熏黃，都找金匠打造那種煙託兒。金絲纏的，鑲著翡翠，下面是個小戒指，上面連著支架，抽菸的時候啊，就這麼把煙托在支架上，樣子很俏。我要是有了肉身，我也得弄上這麼一個。」
張晨看著太奶把纖長的手指捻成一朵玉蘭花，在他眼前晃來又晃去，只是嫌煩。
「什么小姑娘，我都一千歲的老姑娘嘍。不光老，還白養著這麼個小冤家，三九天兒的，不給暖床倒罷了，還捨不得讓我燒個熱乎炕。」
太奶白了張晨一眼，說道：「有啥事就直接說吧。沒什麼要緊事，你也捨不得給我抽這個。」
張晨剝開一個被爐上面暖熱了的橘子，自己吃掉橘瓣，橘皮放在太奶面前，給她彈菸灰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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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奶，你記得上次德男家的事兒嗎？」
太奶點點頭，示意還記得：「不就是那個埋了咕汰的老頭嘛，咋的，又出么蛾子了？」
「那是我同事他爹，老糊塗了，你別這麼說人家。」
張晨把老頭突然變瘦、麗子回家很晚這兩件事情轉述給了太奶。
「最簡單的解釋就是麗子怕被老頭揍，兩天只餵他一頓飯。這樣能吊著老命不死，也沒多餘的力氣打人。屎尿還少，省的老頭在屋裡和泥玩。」太奶越想越噁心，皺起了眉頭。
「那複雜的解釋呢？」
「複雜的話，就是你上次看漏了。」
「你覺得他們父女兩個身上的穢氣是因為運勢差、身子弱，自己沾染上的。但實際上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有髒東西以某種方式影響了老頭的神智，但並不上他的身，也沒在他們的公寓裡久住，而是施加影響之後即刻離開。」
張晨問道：「相當於撞了煞？」
「那不是，你在林場二村又不是沒有見過撞煞的，撞煞一般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魂魄承受不住煞氣、銳氣，有了損傷。這種殘缺的魂魄有著非常明顯的特徵，你肯定能看出來的。」
胡三太奶趁著張晨沒注意，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直接對著上一支煙的菸蒂續上了火：「呼……島國這邊的神神鬼鬼肯定和咱屯子裡的不一樣，你還是加點小心。」
「不至於。」張晨拍了拍丹田位置。
「郎哥、常哥、熊二伯，這不都在這兒呢。尋常的髒東西哪個近得了我的身？實在不行，遇到頂厲害的角色，您老人家也不能讓俺們老張家絕了後不是？」
GG時間結束，屏幕上重新出現了荒木由美子招牌式的堅毅面容——現在正在播放的節目是排球女將。
由美子扮演的小鹿純子勇敢堅定、百折不撓，張晨也非常喜歡。
看著大熒幕上清純可愛的純子，再回頭看看縮在被爐裡面吞雲吐霧的太奶，張晨無奈地搖起了頭。
胡三太奶雖然盯著電視，但對張晨的行為了如指掌。
「你可別整這套，看人家小姑娘勤快，嫌棄奶奶我懶，是不？」
張晨假裝沒聽到。
太奶又續了一根新的，將菸蒂狠狠地在橘子皮上按滅，惡狠狠地說道：「這樣，今晚上我就陪你再去一趟！你現在就去小賣店給你那同事打電話，喊他一起去。」
「如果真有什麼鬼怪，應該也是十二點以後出沒。現在是晚上八點出頭，你先眯上半覺，咱們十一點多出發，去他家裡守株待兔。」
「嘿嘿。」張晨笑的非常得意，和太奶在一塊久了，他也多少掌握了一些胡三太奶的使用技巧。
普通的激將法對這沒羞沒臊的傢伙是一點用都沒有，但她絕對不能接受自己被別的女人比下去。
哪怕對手是小鹿純子也不行。
張晨心滿意足地出門去打電話，臨走撂下一句：「抽一根得了，一會兒沒注意整第三根兒了，這煙三百多一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