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子逐漸適應黑暗,她漸漸看清了隱藏在那雙眼睛後面的凹陷的眼窩、嶙峋的顴骨、乾癟的臉頰和稀疏雜亂的頭髮。
僅是一夜未見,父親的老化卻仿佛加速了不少,明明他只有六十多歲,看起來卻像是耄耋老翁一般。
麗子有點害怕是自己讓他一天都沒有飲食,導致身體出了什麼岔子。
她輕拍著胸脯,安撫著狂跳的心臟,觀察著父親的情況。
父親一動不動,在黑暗中保持著半臥的姿勢,雙眼眨都不眨,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對視良久,麗子甚至從他眼睛的光芒中看到了一種迷亂的喜悅。
父親乾涸的喉嚨中發出微弱而沙啞的聲音。
這聲音在寂靜的深夜中,聽起來仍舊格外清晰。
「麗子啊,你做得很好。」
「什麼?」
父親喊對了名字,這讓麗子非常高興,但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他會誇獎自己。
「你做得很好啊。去休息吧。」父親的聲音太過沙啞,以至於聽起來有些許陌生。
麗子有點懷疑父親是在譏諷晚歸的自己,於是試探著問道:「啊,您嗓子好啞,我給您倒杯茶吧。或者,我給您做些茶泡飯或者味增湯?您一定餓了吧?」
「去休息吧。」父親重複著,但聲調有些提高了。
麗子感覺他眼睛中的光芒開始明滅不定,方才那種不易察覺的喜悅仿佛正在被失望、憤怒或是更加複雜的負面情緒所占據。
麗子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從一雙呆滯的、圓瞪著的眼睛裡看到這麼多複雜的情緒。但她就是讀懂了,並且為之恐懼。
那個暴戾的父親又要回來了!
她必須選擇順從!
伴隨著父親的話語,無法抵抗的睏倦感從麗子的身體深處蔓延開來。
這種睏倦「說服」了她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告訴她「去休息吧」。
睏倦到達了極點,一種無法抑制的煩躁從麗子腦海深處爆發了出來——為什麼我凌晨四點回到家還不能休息?還要想著照顧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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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恍惚間,麗子仿佛聽到父親在她耳邊呢喃著,重複著勸她休息的話語……
去休息吧,爸爸一天不吃不喝沒什麼的。
去休息吧,為了供養這個家你已經很疲憊了。
去休息吧,麗子,你是個好孩子。
去休息吧,就像沒有父親一樣。
去休息吧……
睏倦如同山洪,煩躁則好像山洪中裹挾著的碎石,二者匯成的濁流洶湧而下,瞬間衝垮了麗子最後的理智。
她就此軟倒,失去意識。
睡夢中的她仍然怒眉緊扣,死死咬住的後齒摩擦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冷鋒過境後的晴朗只持續了短短的幾日,濃厚的鉛雲重新在東京灣上空聚集,乾冷的寒風中漸漸有了些許潮氣。
儘管只是凌晨6點30分,但張晨已經結束了今天的工作。
他的工作時間相對固定,三點開始,六點半即告結束。
為了趕在人們上班前完成清運,多數的特殊清理工作都發生在這一時段。但一直到下午四點,張晨都不能真的下班,他需要為突發的車禍、臥軌、跳樓等情況保持待命。
離開了三河島附近的鐵道口,張晨和植田德男在晨霧中並肩走著。
路燈的昏黃光暈下,已經隱約可見灰白色的碎雪。潮濕的空氣里滿是煤煙的氣味。
德男率先開口:「這個天氣對老人來講可不好過啊。燒煤的臭氣讓人咳嗽,天氣這麼潮濕又容易引發肺炎。」
「怎麼了,擔心你爸?」張晨說著,腳步不停,他們兩人的目標是鐵道口附近的一處鐵皮板房。
「說起來挺怪的,我啊,從小也不是什麼孝順的孩子,高中就輟學了,玩小鋼珠、欠高利貸,花著父親的錢然後毫不客氣地對他呼來喚去。」
植田費力地拉開鐵皮板房的推拉門,一邊呵著白氣搓著被門把手凍到發麻的雙手,一邊說道:「誰知道日子剛過好一點,就開始惦記著能做點養家的事情,接濟一下父親和姐姐了。」
鐵皮板房裡面並排立著三台髒兮兮的自動售貨機,一台出售煙和咖啡,另一台出售便當和咖喱麵包,而張晨和德男的目標是最右邊的那台。
那台機器是賣烏龍麵的。
張晨投入三枚百元硬幣,機器內部的齒輪咔咔作響,一個盛滿烏龍麵的白色塑料碗從上方的儲碗槽滑落到圓形的操作平台上。
滾燙的開水柱「嘶「地注入碗中,水蒸汽瞬間升騰起來,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金屬的碗蓋自動下落,扣緊碗口,操作平台開始高速旋轉,離心力將多餘的熱水從碗蓋的小孔里甩出去,打在機器內壁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真先進啊。」張晨嘀咕著,他也不是第一次吃這個了,但每次都看得入神。
「我們華夏有句古話說得挺好,窮生奸計富養良心,我看你就是這個情況。」張晨扭頭看看德男,發現對方正賣力地鼓搗著賣煙的機器。
「以前覺得自己多半賺不到什麼錢的,體力不好,連車也不會開,實在是提不起勁來。明明才三十幾歲,卻只是賴在小鋼珠店裡,花借來的錢,想著萬一哪天真被討債的黑道砍死,這輩子也就過去了。」
德男塞進機器里的百元硬幣上拴著一根細線,他正努力將那枚硬幣再從原路拉出來。這顯然需要一些特殊的技巧,並不能輕易完成。
「現在想想,除了小學的手工拿過獎,被父親摟著脖子誇獎過那麼一次,就再沒有什麼人誇過我了。連撿碎骨頭這種事都是張晨君你效率更高。我也想讓父親和姐姐誇我一句『我家德男真有出息』……啊,卡住了。」
德男失去耐心,猛地一扯。線斷了,硬幣消失在了機器裡面。
他罵了一句八嘎呀咯,又投了一枚硬幣進去。
張晨看著德男不情不願地捨棄那枚栓著線的硬幣,發出一聲嗤笑:「前輩,我們就是撿鮪魚的,可算不上有出息。」
德男從自動售貨機的凹槽里取出他用真金白銀購買的希望牌香菸。這煙一包只有10根,勝在價格便宜。
一周前德男把結餘都給了姐姐,囊中羞澀。
烏龍麵機發出清脆的「叮叮」聲,示意烏龍麵已經就緒。
張晨端起面碗,清澈的高湯泛著淡淡的金黃色,上面漂浮著一塊吸飽了湯汁的油豆腐,以及一小撮翠綠的蔥絲。
這種烏龍麵被稱作「狐狸烏冬」,因為島國傳言狐狸最喜歡吃這種甜口的豆腐。
張晨曾試著給胡三太奶貢過兩塊,太奶評價平平,並且對島國的狐狸沒吃過什么正經東西表示嫌棄。
張晨站在原地,端著面碗就地吸溜了一大口滾燙的高湯,鹹甜交織的鮮湯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烏龍麵是提前煮好的,也不知在機器里放了多久,口感綿軟,油豆腐內部也沒有加熱充分,一口咬下去,外層滾燙,內里還夾帶冰碴。
但現在天寒地凍,天還沒亮,這碗面對張晨而言已經是難得的獎賞,
德男一支煙還沒抽完,張晨已經囫圇吞下了整碗烏龍麵,他抹抹嘴,問道:「這兩天你爸爸和姐姐那邊怎麼樣?倆人還打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