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晨的視野驟然變化,本就黑暗的雪夜,在他眼中變得更加灰敗。
尤其是東京西側近郊,荒川河的方向,整片區域都變得更加幽邃,建築之間、河流兩岸的幽深之處影影綽綽,儘是些蠢蠢欲動的陰邪之物。
胡三太奶跟著看過去,也很是驚訝:「這也太多了……」
胡仙對於清仙一類,雖不統屬,但也很了解,多數胡黃之屬在尚未成氣候之前,都會棲身於亂葬崗之類的地方蟄伏修行。可就算是亂葬崗和古戰場,也都沒有這種密度的邪祟。
東京確實不同……
不管是以狐仙的觀情法眼來審視,還是以清仙的察陰法眼來觀察,這裡都是一副「腐敗且繁盛」的場面。就好像是一塊營養豐富的奶酪、蛋羹,在盛夏長出了旺盛繁育、色彩艷麗的菌落。
這種情況對於仙家而言,可稱「富饒」,但對此地的居民而言卻絕不是什麼好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這種複雜的環境下,精準地找出植田老人到底是受到什麼邪祟的影響,才會性情大變。
張晨並沒有多做思考,自清仙上身之後,他自己的思維就好像懸照於高空之中,觀察著植田老人控制著自己的肉身行動。
植田老人的魂魄很是衰微,但在胡三太奶的法力灌注下,思維、行動都漸漸清晰起來。
他面朝著某個方向,顫顫巍巍伸出手去,仿佛在等待和迎接著什麼。
太奶和張晨順著那個方向看去,只見二三里地之外,有一處正在修地基的工地。已經挖下了好大的深坑,卻不知為何停了工。
工地內部堆砌著廢舊的建材、水泥,枯黃的荒草露出積雪外的部分也有半人多高。
那深坑角落的一處裂隙之間,有許多人影進進出出,借著悲王上身後增強的目力,張晨勉強能看出那是那些人影的背上都背負著一個老人。
人影們魚貫出入,彼此靜默無言,走進去的人影消失在裂隙深處,走出來的人影則在工地外面的街道上各自分散,去往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個,正向著胡三太奶和張晨走來。
那處工地步行前往也要十多分鐘,但那身形走得看似緩慢,實則速度極快,須臾之間已經走到了團地樓前。
張晨細看之下,才發現那道身影實則是由兩個部分組成。
一個部分是老人的本體,面目模糊,上身穿著白色短衣,下身則是深色的「袴」(也就是和服的褲子)。
另一個部分是一個從老人的腰間延伸出的木偶。
木偶的上半身穿著黑色短衣,躬身傾斜向前,下半身則穿著白色的「袴」,盤繞在老人的腹部。
將這兩個部分組合起來,看起來便像是穿黑衣的「孩子」背負著穿白衣的老人。
「啊!我在電視劇里見過這東西!」
胡三太奶的聲音隔著植田老人這張「皮」發了出來,聽著有些憋悶。
這叫『孝子行』,江戶時期的老人乞討時會用這樣的木偶做成孝子模型,背負自己,表演滑稽的動作來沿街乞討。和咱們那邊二鬼摔跤、老漢背妻的雜耍類似。」
「孝子行」走到了樓頂,張晨細看之下,發現那「孝子」木偶的臉上澆著一層厚厚的白蠟。
白蠟凝聚成一張沒有表情也沒有顏色的面孔,正是植田麗子本人的摸樣。
「麗子,你做得好,你做的很好啊……你終於來送我了……」這一次發聲的並非太奶,而是植田老人的魂魄本身。
他以張晨的身軀伸出手來,撫摸著木偶上植田麗子的白蠟面容。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全,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隨時讀 全手打無錯站
那張蠟臉在他的撫摸下,沒有絲毫被誇獎的喜悅,反而漸漸變化出了悲戚、痛苦的表情。
「孝子行」轉過身來,其中老人的部分向著張晨靠近,慢慢浸入張晨的身體,似要與植田老人的魂魄融合起來。
但此時的植田老人的魂魄里,還藏著太奶的法身,「孝子行」剛一進去,就被太奶的仙家法力彈了出來!
「穩住他!」張晨急忙喊道。
胡三太奶比他更早反應過來,胡三太奶比他更早反應過來,待他喊時,已經將法身從魂魄背後脫了出來,又在魂魄上牽出絲絲縷縷的金色絲線,連在法身之上,以便控制。
「既然成功把這東西釣了出來,咱就先下馬了啊。」
胡三太奶小心翼翼地將植田老人的魂魄從張晨身體裡移了出來,按進了「孝子行」內部。之所以小心,倒不是怕這「孝子行」對自己有什麼威脅,而是怕這脆弱魂魄被孝子行納入體內的時候,會承受不住波動,就此消散。
清仙下馬,張晨立刻結束了悲哭的狀態。
隨著這道魂魄被驟然抽出,他的四肢肌肉陣陣痙攣,尤其是膝肘關節,更是腫脹難耐,似有異物在關節內攪動一般。
他的眼角不再流下的淚水,而是流出了兩道血線……
胡三太奶回頭看了一眼張晨的慘相,著實有些擔心:「嘶……你還能跟上不?要不你歇著,我自個兒去看看?」
「不打緊。編筐編簍,全在收口,爺們做事,有始有終。人家德男拜託的是我,也不是您老人家,這事兒我得跟到底、辦踏實。」
張晨蹲在地上,抓了一把積雪,糊在臉上,權做提神,順便洗掉了眼睛裡淌出來的鮮血。
「那走吧,爺們兒。」
胡三太奶也不多勸。她控制著本該高速飄飛而去的「孝子行」,讓它以張晨能夠適應的速度,順著台階走下公寓。
他請植田老人上身的時候,其實並沒有想到能引出這東西來。他只是帶著一點賭氣的想法,不想完全靠胡三太奶大發神威解決這件事情。
察覺到氣氛有點緩和,胡三太奶也放鬆了下來。
她一邊操縱著魂魄,一邊將仙家的視野共享給張晨,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這東西雖然是島國土特產,我也只在電視上見過,但我可以給你按照常識分析分析。」
「你看這東西呆呆傻傻的,它只有在植田老頭的魂魄附在某具肉身中的時候才會顯現出來。方才被我彈開後,也沒有絲毫警覺,只是繼續嘗試裹挾魂魄。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它雖然看起來是個獨立的魂體,但並沒有自己的靈智?」
「對嘍,這種東西呢,往往是許多魂魄,以相同、相近的執念互相吸引,混同為一,形成一個集合。就好比咱見過的陰兵過境,陰兵成百上千,生前也是各有心思,但死後卻好像無知無覺,只是日日抱成團來行軍、操演。」
張晨跟著『孝子行』一路小跑,邊跑邊說:「單看剛才在工地進進出出的那些,這些東西的數量至少也得上百了。看它們的穿著,也有些年頭。這麼龐大的數量外加這麼多年的修行,怕是不好對付吧?」
「也沒什麼不好對付的。這些東西據地而棲,領地大概能覆蓋左右五六條街。按理早應該成了大氣候,可現在就是這副痴痴傻傻、風吹就倒的模樣。這說明啥?說明他們是一直被鎮壓著的,只是那個破工地挖地基,這才『把五指山上的那道符』給揭下來了,又給他們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