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工地現場塵土飛揚,挖掘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戴著各色安全帽的工人來來往往,一派忙碌景象。
陳玥穿了身耐磨的工裝褲和平底帆布鞋,褲腳沾了點泥,手裡拿著捲尺和圖紙,正蹲在地上跟施工頭老周核對樣板間的尺寸。「這邊收口要留兩公分,後期裝燈帶剛好,差一點都不行。」
「放心吧陳設計師,錯不了!我幹這行十幾年了!」 老周皮膚黝黑,笑著拍了拍胸脯,嗓門洪亮。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周圍的喧鬧聲都小了幾分,工人們都下意識站直了身體。陳玥回頭,就看見林辰戴著黑色安全帽走了過來。一身簡單的休閒裝,褲腳沾了點灰塵,卻絲毫不顯狼狽,反而褪去了幾分商場上的冷意,多了點菸火氣。
楚柔和項目負責人跟在身後,負責人邊走邊指著工地各處匯報進度,腰微微弓著,態度恭敬。
走到樣板間門口,負責人抬手示意,語氣殷勤:「林少,這就是剛做好的樣板間,軟裝團隊剛進場,您進去看看。」
林辰點點頭,抬步往裡走。路過陳玥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圖紙上,淡淡開口:「來了。」
「嗯,剛跟工頭對完細節,怕尺寸錯了後期麻煩。」 陳玥笑了笑,側身讓開位置,「您裡面看,我給您講講軟裝的擺放位置。」
兩人並肩站在落地窗邊,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空氣中的浮塵在光束里飛舞。
陳玥指著屋內的布局,給他講解每一處的設計考量,比如沙發的角度怎麼選能最大化利用採光,比如背景牆的材質怎麼選更顯質感。
林辰偶爾點頭,偶爾插一句意見,問幾句材質的環保性和耐用性,氣氛平和又專業。
不遠處的水泥柱後,蘇清雪拎著一袋子沉甸甸的建材樣品,整個人都僵住了,身體死死貼在粗糙的水泥柱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今天托朋友約了個小建材商老王,想著順路來這片工地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材料員問問渠道。可剛走到這兒,遠遠就看見了窗邊的兩個人。
林辰挺拔的身影,陳玥笑著說話的側臉,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看起來竟無比刺眼,刺得她眼睛生疼。
蘇清雪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人緊緊攥住了,又酸又澀,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了上來,燒得她心口發慌。
她下意識就想衝上去,想質問陳玥為什麼要搶她的東西,想問問林辰為什麼這麼快就找了別人。可腳步剛抬起來又頓住了。她現在算什麼?一個瀕臨破產公司的老闆,一個被掃地出門的前妻?人家憑什麼理她?她又有什麼立場去質問?
她躲在柱子後面,死死盯著那邊,指甲掐進粗糙的水泥牆裡,蹭得指尖發灰都沒察覺。她看見林辰微微側頭,聽陳玥說話時,嘴角似乎極淡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卻被她捕捉得清清楚楚。
蘇清雪心裡更堵了,堵得喘不過氣。
三年夫妻,她幾乎沒見過林辰笑。那時候他天天在家洗衣做飯,沉默寡言得像個影子,一天說不了幾句話,她只覺得他窩囊、木訥、沒本事。
可現在,他站在自己的工地上,身邊圍著項目負責人、設計師、施工隊,所有人都以他為中心,都看他的臉色行事。那樣意氣風發、掌控一切的樣子,她從來沒見過,連想都沒想過。
而站在他身邊,能讓他露出笑意的人,是陳玥。
「裝什麼清純。」 蘇清雪咬著下唇,咬得嘴唇發白,心裡嗤之以鼻,「肯定早就知道他身份,故意往上貼。什麼設計能力,還不是靠關係上位。要是沒林辰,她那小破公司能拿到這麼大的項目?」
嗤笑過後,卻又湧上一陣鋪天蓋地的後悔,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
要是當初她沒急著簽離婚協議就好了。要是她沒跟著家裡人擠兌他,沒摔他母親的遺像就好了。要是她對他好一點,多關心他一點,是不是現在站在他身邊的人,就是她了?蘇家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這些念頭像瘋長的野草,密密麻麻纏得她心口發疼,連呼吸都帶著疼。
「蘇總?您在這兒幹嘛呢?我找您好一會兒了。」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是約好的建材商老王,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
蘇清雪猛地回神,連忙抹了把臉,把眼底的濕意擦乾淨,擠出一個生硬的笑臉:「沒什麼,隨便看看。王老闆,咱們去那邊談吧,那邊安靜點。」
她刻意繞開樣板間的方向,腳步匆匆,連再往那邊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生怕再看到什麼讓自己難受的畫面。
兩人走到工地旁的便利店門口,老王叼著煙,開門見山報了價,比市場價足足高出三成,還說這是看在共同朋友的面子上,才勻出來的貨。蘇清雪耐著性子跟他磨,說自己資金緊張,說以後長期合作,嘴皮子都磨破了,老王始終半分不讓步,擺明了就是趁火打劫。
談了半個多小時,半點結果都沒有。看著老王揚長而去的背影,蘇清雪站在便利店門口,渾身脫力,像被抽走了骨頭。風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她的眼,她揉了揉,指尖濕了一片,越揉眼淚越多。
回到公司,剛推開辦公室門,助理小張就慘白著臉沖了過來,腳步都踉蹌了。
「蘇總!出大事了!」 小張聲音都在抖,帶著哭腔,「銀行來電話了!說咱們那筆兩千萬貸款,這個月底必須全額還清!還不上就起訴,查封公司和咱們名下的資產!」
「什麼?!」
蘇清雪手裡的樣品袋 「啪」 地砸在地上,瓷磚、板材的樣品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她扶著辦公桌邊緣才勉強站穩,腿軟得幾乎要跪下去,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住了,從頭頂涼到腳底。
兩千萬。現在公司帳上連兩百萬都湊不出來,連零頭都不夠。
她蹲下身,指尖顫抖著去撿地上的樣品,撿了兩次都沒抓住,瓷磚樣品 「哐當」 一聲又掉在地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看著滿地狼藉,眼眶通紅。蘇家這道坎,真的跨不過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