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嘆了口氣,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羽毛筆輕輕放進洛哈特顫抖的掌心,在洛哈特眼裡,這相當於把一枚引信塞進火藥桶。
「不是我,是塞爾瑪夫人要你做的事。我只是替她保管門票。」
「門票?」
洛哈特攥著那支羽毛筆,指節發白,
「去看什麼?蛇怪夜間匯演?」
「更刺激。」
哈利合上手裡的《蛇語起源與古咒》,書脊發出一聲睏倦的咔噠,
「去看一場你親手刪掉的記憶。」
那個老女人以前風評就不怎麼好,以用些古怪的法子把人折磨得精神崩潰自願留下給她試藥著稱。
即使有可靠消息證明她懲處的那些人無一不是手染鮮血的惡人,她也依舊頗為受人詬病。
因此,當洛哈特第一次生出取代他人名聲的念頭並付諸行動時,即使手法並不怎麼完美,也無人在意。
也正因為這樣的不完美,導致了一些……來自命運的轉折。
這次帶這些東西,很難想像自己會經歷什麼。
洛哈特想笑,喉嚨里卻擠出一聲嗚咽,
「我……我可以付金加隆,我還有不少存款,在古靈閣最深處……」
「她不要錢。」
哈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要的是『原版』。你從她腦子裡抽走的那一段,必須原封不動還回去。否則……」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布隆的尾巴掃過空氣,一縷銀綠霧氣凝成那隻乳白蝙蝠,再次用洛哈特的聲音開口,卻帶著塞爾瑪·奎克特有的、毒蛇般的拖腔,
「明晚月落之前,把羽毛、湯劑、勳章帶到蜘蛛巷。少一樣,我就讓蛇怪睜開眼。」
霧氣再度消散。
圖書館的黑暗像濕布一樣裹住洛哈特,他只能聽見自己心臟撞肋骨的回聲。
「為什麼……你們不乾脆讓我去死?」
「因為死亡太便宜。」
哈利的聲音忽然冷得像禁林最深處的夜風,即使語氣仍然溫和,也改變不了他冰冷的本質,
「她想要你活著,帶著完整的記憶,親自體驗自己編織的每一句謊言怎樣反噬。蛇怪只是保安,真正會咬人的,是你自己刪掉的真相。」
洛哈特的眼淚把孔雀藍斗篷領子染成墨黑,他像個幼兒懇求著,
「那……那你會陪我去?至少……別讓我一個人……」
「我不會。」
哈利搖頭,
「但我會讓布隆跟著你。」
布隆聞言跳下哈利肩頭,抖了抖身體,在半空化作一條翠綠小蛇,落在洛哈特手腕,成為了一條冰涼的活手銬。
「它的眼睛與嘴巴都是閉著的,可只要你動歪念頭,比如半路捏碎門鑰匙或者別的什麼,它會幫你跟泥土融為一體。」
洛哈特現在的聲音像漏風茶壺,嗚嗚地帶著無邊恐懼。
「現在,離月落還有十四個小時。」
哈利轉身,袍角掃過幽暗的書架,把洛哈特最後的退路掃進黑暗,
「建議你先回辦公室寫完真正的自傳。塞爾瑪夫人喜歡提前閱讀。」
「寫……寫什麼?」
「從『我出生在康沃爾郡』開始,到『我用一忘皆空偷走了別人的勇氣』結束。一字不落。」
哈利的聲音飄遠,禁書區那點微弱的燈火隨之熄滅。
洛哈特獨自坐在冰冷的石地板上,手裡攥著金紅羽毛,胸口那枚諷刺的梅林勳章灰暗無光。
布隆變成的蛇盤在他手腕,蛇信輕吐,發出與哈利相同的嘶嘶聲,卻帶著洛哈特自己的腔調,不斷在他耳邊迴響,
「騙子。」
「騙子!」
「騙子!!!」
在那個夜晚,禁林的深處,滄桑老嫗的嗓音幽幽地響起,
「還回來吧,」
那聲音輕聲地飄蕩在禁林,
「每一幀畫面、每一聲尖叫、每一次你按下快門偷走別人勇氣的瞬間。」
當最後一縷記憶歸位,某片玻璃轟然炸裂。
月光碎片中,一柄脊椎魔杖對準洛哈特眉心。
「死亡太便宜,所以我要送你一場『活下來的遺忘』。」
光芒一閃,洛哈特重重摔在地上,卻奇蹟般地毫髮無損。
他睜開眼,瞳孔里一片空白。
他記得自己是誰,卻再無法從記憶里搜到任何一張別人的臉、任何一段別人的故事。
那些被他偷來的勇氣、智慧、榮耀,全數歸位,只剩他本人的靈魂,這靈魂屬於一個平庸、怯懦、滿腦子鮮花與香水GG的普通巫師。
「去吧,帶著你自己的無趣,活到最後一口氣。」
……
「欸?你聽說沒有,洛哈特他瘋了!」
午餐時間,一位赫奇帕奇的小巫師一邊吃著碗裡的飯一邊跟朋友們分享八卦。
「我只聽到有人昨晚夜遊見到洛哈特教授往禁林去了,怎麼回來就瘋了呢?難道是因為他早就預見到了今天預言家日報會刊登他偷竊別人經歷的新聞所以提前瘋了?還是說禁林里有些什麼……」
「反正不可能是蛇怪,前些日子我們溜去禁林采果子吃,意外走迷了路還碰到蛇怪了,它戴著眼罩聞了聞我們,把我們頂在頭上送到禁林里那條主路上才回去的。」
「你也不想想那蛇怪可是哈利帶出來的,肯定是向著咱們的!」
「哈哈哈,我也是坐過蛇怪的人了!呔!放開那塊櫻桃派!最近太少了我已經好幾頓沒吃到了!」
「啊嗚!你……嚼嚼嚼……你叫它一聲它也不會答應!」
「你們兩個少聽點西遊記吧,別以為你們這兩天為了聽哈利讀東方的西遊記,作業都是抄的。」
「那咋了?」
學生們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了,或者說,人的注意力很容易轉移,此刻,他們又被突然出現的藍色身影吸引。
學生們驚訝地看見,曾經光彩照人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穿著皺巴巴的孔雀藍睡衣,赤腳踩進禮堂。
他手裡攥著一根斷尖的羽毛筆,逢人就問,
「請問,你見過我的記憶嗎?我好像……把它寫在一本書里,可我忘了書名。」
格蘭芬多長桌爆發出大笑,斯萊特林發出噓聲,拉文克勞竊竊私語,猜測這是不是新的公關秀,只有赫奇帕奇的小巫師,默默把一碗麥片推到他面前。
洛哈特盯著麥片裡自己扭曲的倒影,突然咧嘴,露出一個毫無魅力、卻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傻笑。
同一天的禁林深處。
哈利合上《蛇語起源與古咒》,把一根脊椎魔杖收回袖口,抬頭望向遠處還未散盡的霧。
布隆趴在他肩頭撲扇了幾下翅膀,悠閒地開口,
「你同情他嗎?」
「我也說不好,」
哈利剝開一塊滋滋蜜蜂糖放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回答,
「我只是把故事還給了真正的作者,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