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看著哈利手中那個精緻的鐵盒,蒼老但依舊銳利的藍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同冰湖上掠過的陽光。
他並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姿態依舊優雅從容,仿佛對那所謂的「限量款點心」並不十分在意。
「年輕人的把戲。」
他淡淡地評價,但目光卻並未從鐵盒上移開。
哈利也不著急,他將鐵盒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桌上,自己又拿起一塊恢復如初的司康餅,慢悠悠地塗上黃油,
「是不是把戲,取決於它能否達到目的,先生。您看,鄧布利多教授最近似乎對甜食的消耗量有所增加,我猜他可能有些……心事?或許是霍格沃茨的防禦工事讓他勞神,又或許是……某些遠方的消息讓他煩憂?」
格林德沃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挲了一下。
哈利的話像一根輕柔的羽毛,精準地搔到了他內心最深處、連自己都不願輕易觸碰的角落。
他與阿不思的通信,內容大多局限於魔法理論的探討和偶爾對時局的隱晦評論,鮮少涉及私人情感。
但他能從那字裡行間,感受到阿不思那份深藏的、與他相似的孤獨與沉重。
「他……提到了什麼?」
格林德沃的聲音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沒明說,」
哈利聳聳肩,咬了一口司康,
「但他最近尤其喜歡一種產自北歐的、帶著特殊雲杉氣息的蜂蜜糖。據說那種糖能讓人回憶起……森林、篝火和年少時無畏的夢想。」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下,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畢竟,我只是個偶爾能從他那裡蹭到點檸檬雪寶的學生。」
格林德沃沉默了。
森林、篝火、年少時的夢想……這些詞彙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塵封的記憶閘門。
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那兩個立下血盟、妄圖改變世界的少年……那些熾熱、瘋狂而又最終走向破碎的過往。
他看著桌上那個鐵盒,仿佛能透過冰冷的金屬,看到裡面那些或許蘊含著北歐風雪與森林氣息的糖果。
阿不思會喜歡嗎?會因此……想起一些屬於他們的、不那麼沉重的時光嗎?
良久,他緩緩伸出手,將那個鐵盒拿了過來,並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中。
指尖傳來金屬冰涼的觸感,卻仿佛帶著一絲微弱的、來自遠方的暖意。
「你是個狡猾的小子,波特。」
格林德沃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著哈利,
「比阿不思年輕時……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的弱點。」
「我只是認為,有些傷口需要癒合,而不是永遠捂著,任由它化膿。」
哈利平靜地回答,喝光了杯里的紅茶,
「況且,一份恰到好處的『禮物』,有時比千言萬語更能傳遞心意。尤其是在……某些人同樣嘴硬的情況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餅乾屑,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斯內普教授還在等我……回去做飯。」
這個藉口聽起來十分拙劣,但此刻沒人會深究,事實上深究了就會發現,這個看似拙劣藉口的內容是事實。
格林德沃沒有挽留,只是微微頷首。
「替我……謝謝你的『點心』。」
他頓了頓,聲音極輕地補充了一句,
「以及……你的多管閒事。」
哈利笑了笑,轉身離開了這間位於紐蒙迦德高處的、陳設簡單卻視野開闊的房間。
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剩下的,就需要時間和那盒「限量款」去催化了。
當哈利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格林德沃才緩緩打開那個鐵盒。
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十幾顆琥珀色的、半透明的糖果,散發著清甜的蜂蜜香和一絲冷冽的雲杉氣息。他拿起一顆,放入口中。
糖果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並不濃烈,卻帶著一種獨特的、仿佛來自北方遼闊森林的清新與寧靜。
那味道確實……很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在一次冒險中,於某片古老森林裡嘗到的野生蜂蜜。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任由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在口腔中瀰漫,帶著他的思緒,飄向了遙遠的過去,和那個同樣被責任與往事束縛的白髮老人身邊。
……
哈利回到蜘蛛尾巷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將狹窄的街道染成一片暖橙色,卻難以驅散這條巷子固有的陰鬱氣息。
他推開房門,一股濃郁而複雜的魔藥氣味撲面而來,其中夾雜著一些不常用的、帶著刺激性的成分。
斯內普果然還在魔藥室里忙碌。
烤餅聽到動靜,從客廳的角落的一個柔軟狗窩裡飛奔出來,歡快地搖著尾巴,用腦袋蹭著哈利的腿。
哈利揉了揉它的大腦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在路邊麻瓜麵包店買的、沒有加任何魔法材料的普通肉脯,餵給它。
烤餅叼著肉鋪,心滿意足地跑回窩裡享用去了,但布隆和海德薇又撲了上來,哈利只能掏出來另外兩份肉脯來,無奈地笑著給了他們。
做完了這一切,哈利走到魔藥室門口,門緊閉著,但門縫下透出閃爍的、不穩定的光芒,顯示裡面的工作正處於關鍵階段。
他沒有打擾,轉身走進了廚房。
鑑於斯內普教授可能又度過了廢寢忘食的一天,吃得過於油膩或許不利於消化,於是哈利決定做一頓簡單但溫暖舒適的晚餐。
他熬了一鍋蔬菜濃湯,裡面放了土豆、胡蘿蔔、洋蔥和捲心菜,用雞湯做底,煮得軟爛入味,最後撒上一點黑胡椒和新鮮的歐芹碎,又烤了幾片厚厚的、抹了蒜香黃油的白麵包。
食物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中和了魔藥的氣味。
當哈利將湯和烤麵包端上桌時,魔藥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斯內普走了出來,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袍子上沾著幾處可疑的、顏色詭異的污漬。
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完成某項艱巨任務後的、疲憊卻銳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