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開始說一些「不重要」的事。
鄧布利多說起霍格沃茨的惡作劇精靈,說皮皮鬼在開學典禮上把自己變成了一隻氣球,炸成一千個會唱歌的西瓜籽,落在學生耳邊紛紛揚揚地亂叫。
說起米勒娃最近迷上了麻瓜的填字遊戲,結果把「火弩箭」寫成了「火怒貓」,害得格蘭芬多魁地奇隊集體去醫療翼治療笑傷的腹肌,當然,是在寫完加罰論文以後。
格林德沃聽得彎下腰,鎖鏈嘩啦亂響,笑聲像鏽門被推開,
「哈哈哈……火怒貓……要是讓俄羅斯那邊的貓狸子聽到,非得罷工不可!」
鄧布利多眨眨眼,
「我還留著一張『火怒貓』女士的巧克力蛙畫片,下次給你帶?」
格林德沃笑到一半,忽然收聲,別過臉,
「……下次?」
鄧布利多垂下眼,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知道沒有下次了。但……讓我假裝有,好不好?」
格林德沃的喉結動了動,半晌,悶聲道,
「……好。」
一陣微風拂過,衣袍沙沙作響,一個突兀的聲音在不知道何時並肩而坐的兩人之間出現,
「稍等,先生們,我覺得,這樣不太好。」
兩人之間突然冒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顯然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出現的哈利。
他知道鄧布利多今天來見格林德沃,秉承著他嗑的CP不能be的想法,他還是披著隱身衣悄悄跟來了。
果然,他就知道這兩個老頭見面得吵一架,可以理解,都受了不少委屈。
哭,也可以理解,激動時情難自已。
不見面了?這他不能接受。
於是由於哈利的出現,紐蒙迦德的氛圍變得奇怪起來。
現在,哈利坐在了格林德沃和鄧布利多的對面,面無表情,
「我有個問題需要兩位幫我解答一下,你們現在討厭彼此嗎?」
格林德沃搖了搖頭,
「當然不。」
鄧布利多愣了一下,也微笑地搖了搖頭。
「那麼你們的委屈你們的情緒,剛剛吵架發泄出來了嗎?」
兩位老人都輕輕點點頭,
「是。」
「下一個問題有點冒犯,但我想問,您二位有誰明天就不想或者不能活了嗎?」
兩人沉默。
「沒有,沒有,你們的身體都很健康,而您的妹妹,阿利安娜·鄧布利多,我明確告訴二位,有復活的可能。鄧布利多教授,您……受了很多苦,但您本著內心深處的意願,您可以再好好想想。」
鄧布利多沉默。
「格林德沃先生,恕我冒犯,您這麼硬氣可不是什麼上上策,您教過我,情緒價值的投入也是一種投資,重視情緒價值,要把它看得與物質價值同等重要。更別說您年少的時候做過的那些事情,您需要反思。」
格林德沃沉默。
「哦,對了,無論如何,我打算周六去一趟岡特老宅,誠邀兩位一同前往。不管怎麼樣,這都不是最後道別的機會。」
哈利說完了,哈利離開了。
空氣一瞬間有些凝固。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居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們又說起風。
格林德沃說塔頂的風會唱歌,夜裡像他聽阿不思哼的搖籃曲,說冬天風最烈,能把記憶吹成冰碴子,嵌進骨頭縫,一碰就疼。
鄧布利多就說霍格沃茨湖邊的風帶著水汽,濕冷冷地往袍子裡鑽,說禁林的風有獨角獸毛髮的味道,偶爾還會捲來一顆會咬人的松果。
「松果怎麼會咬人?」
格林德沃挑眉。
「被小韋斯萊改裝成了可攜式遊走球。」
鄧布利多一本正經地嘆氣,
「我不慎踩到差點被它打掉半顆牙。」
格林德沃笑得直拍牆,鎖鏈咣當亂響,像為他們的笑聲打節拍。
笑累了,他們就並肩坐在石階上,像兩個逃學的少年,分食一塊偷偷帶進來的檸檬慕斯蛋糕。
一人一勺,一人一勺,食盡了初秋的風霜,化作了心底的蜜糖。
格林德沃忽然低聲開口,帶著笑意,
「阿不思……給我講講鳳凰吧。」
鄧布利多愣了一下,嘴角浮起柔軟的弧度,
「福克斯?它老了,羽毛不再鮮紅,叫聲卻更溫柔。它每年只為我落一次淚,在我生日那天。它知道我不願讓別人看見,就悄悄把淚滴進我的晨茶,苦得我舌尖發麻,卻一路暖到胃裡。」
格林德沃聽得入神,眼裡映著窗外殘陽,像兩汪將熄未熄的火塘,
「……真好。我在這塔里,偶爾也能聽見鳳凰的歌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總想,那是不是你在叫我。」
鄧布利多側頭看他,聲音輕得像怕驚動塵埃,
「下次……我讓它飛過來,在你窗外唱一支完整的,好不好?」
格林德沃沒回答,只是悄悄把手指挪過去,蓋住他的。
兩隻布滿皺紋的手,在陰影里十指相扣,像兩段枯藤,在寒風裡交換一絲溫度。
時間在塔里是沒有腳印的貓,悄然而至,又悄然而逝。
鄧布利多知道自己該走了。
他原本以為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見他,所以有些放縱了。
現在被哈利一打攪,他忽然也猶豫了起來。
如果,如果阿利安娜可以復活,那他們是不是也不至於走到分崩離析的那一步?
那天夜裡,他們沒有說話,只是並肩坐在窗前,看紐蒙迦德的月亮。
月亮很瘦,像被誰削彎的魔杖,冷冷懸在鐵窗之外。
格林德沃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到鄧布利多還是聽到了,他在說,
「……再給我變一次螢火蟲吧,阿不思。」
鄧布利多抬起手,魔杖在指尖顫抖,一道銀光飛出,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牢房裡盤旋。
它們落在格林德沃的白髮上,落在兩人交疊的指尖,像一場遲到的夏雪。
格林德沃伸手去抓,光點從指縫溜走,他低笑著喃喃,
「……還是這麼調皮。」
鄧布利多望著他,湛藍色眼底盛滿碎銀,
「我要走了。」
格林德沃的肩膀微微一震,卻沒有回頭,
「……好。還有,對不起,阿爾。」
鄧布利多站起來,身形在月光下像一張將折未折的紙,皺巴巴的。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輕輕地留下了一句話,
「周六見,蓋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