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破天荒來上課了。
是海格的神奇動物保護課。
當哈利慢悠悠地晃到海格的小屋前時，其他同學已經圍著圍欄站了十分鐘了。
初秋的蘇格蘭高地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禁林邊緣的空氣里混雜著潮濕的泥土、腐爛的落葉以及海格小屋裡隱約飄出的、某種烤焦了的岩皮餅的獨特氣味。
陽光費力地穿透薄霧，在空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大多數三年級學生都裹緊了他們的長袍，一邊踩著腳驅散寒意，一邊帶著混合了好奇與緊張的神情，望向那圈高大的木質圍欄。
哈利正是在這片有些清冷而凝重的氛圍中，不緊不慢地出現的。
他看上去和周圍緊繃的環境格格不入，臉上還帶著點剛剛掙脫睡意的慵懶，仿佛不是來上一節以潛在危險著稱的神奇動物保護課，而是來參加一場午後花園茶會。
他今天來主要是因為……來課堂辦點事兒。
這事兒說起來有點複雜，與昨晚級長浴室那扇窗戶外的巨型烏賊有關，也與廚房裡家養小精靈們新嘗試的一種據說是人魚推薦的用湖底水草和月光貝調製的餡料有關，更與巴克比克右翅下那處它自己怎麼也撓不到的讓它煩躁了好幾天的瘙癢有關。
這些瑣碎的事情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張只有哈利自己才明白的與霍格沃茨隱秘脈搏相連的網絡。
而海格的課堂，恰好是這張網絡上的一個關鍵節點，尤其是在巴克比克需要幫助的時候。
海格正激動地跟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的三年級學生們介紹著今天的主角，他那洪亮的聲音甚至震落了旁邊一棵松樹上的幾根松針。
「……它們非常驕傲，是的，極其驕傲！所以你們必須表現出足夠的尊重！記住，永遠不要侮辱一隻鷹頭馬身有翼獸，那可能會讓你倒大霉！」
他揮舞著那把粉紅色的雨傘用力指向圍欄里那個龐然大物，
「……所以我說，鷹頭馬身有翼獸是世界上最優雅的生物！」
圍欄里，巴克比克高傲地揚起覆蓋著鋼灰色羽毛的頭，琥珀色的巨大圓眼半眯著，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仿佛審視卑微臣民般的目光，睥睨著柵欄外這群因為海格的警告而顯得更加緊張不安的學生。
它的利爪深深摳進泥土裡，翅膀收攏在身側，但每一根翎毛都似乎在無聲地宣示著力量與不容侵犯的尊嚴。
微風拂過它頸側銀灰色的羽毛，陽光在喙的邊緣折射出一點冷硬的光澤。
它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空間的焦點，一種沉默而強大的壓力瀰漫開來。
「現在，誰想第一個來試試？」
海格搓著他那雙巨大的沾滿泥土的手掌，飽經風霜的臉上洋溢著純粹又毫無保留的期待，熱切的目光在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的學生臉上來回掃視，希望能找到一個勇敢的志願者。
幾乎是海格話音落下的瞬間，人群像是被施了統一的移動咒，「嘩」地一聲，齊刷刷地後退了一步。
這動作如此整齊劃一，仿佛經過了無數次排練。
格蘭芬多這邊，西莫·斐尼甘差點踩到納威·隆巴頓的腳，帕瓦蒂·佩蒂爾和拉文德·布朗緊緊攥著彼此的手。
斯萊特林那邊，潘西·帕金森幾乎完全躲到了文森特·克拉布和高爾的身後，只有德拉科·馬爾福還勉強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他灰眼睛裡的警惕之色也濃得化不開。
這後退的一步，使得原本站在人群中間偏後位置、因為午睡剛醒不久還在打哈欠的小獾哈利，突兀地變成了站在最前方的人。
打哈欠打到一半的哈利，嘴巴還保持著O型，就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全場矚目的中心。
他眨了眨那雙翠綠色尚帶著幾分睡意朦朧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空蕩蕩的左右，又看了看前方海格那瞬間被點亮的臉，以及圍欄里巴克比克那雙銳利的琥珀色眼睛。
他喉嚨里那個未完的哈欠被迫咽了回去，發出一個輕微的類似被嗆到的聲音，
「……？」
「太棒了！哈利！真沒想到你今天能來！」
海格眼睛一亮，快走了兩步，他那巨大的身軀移動時帶起一陣風。
他不由分說地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一把將還有些懵懂的哈利從人群邊緣拉到了圍欄前，
「來吧，記住我剛才說的，要鞠躬……保持眼神接觸，但別死死盯著，那不禮貌！等它回禮，你才能靠近！哦，哈利，你肯定會沒事的，你一直很有天賦！」
海格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他用力拍了拍哈利的後背，差點把哈利拍得一個趔趄。
彳亍口巴。
哈利揉了揉眼睛，也沒多做猶豫，甚至沒等海格把所有的安全須知再重複一遍，就單手撐著粗糙的木柵欄，異常靈巧地翻身躍了進去。
他的動作輕鬆得像是翻過自家後院的一堵矮牆，而不是進入一個可能充滿危險的魔法生物領地。
「哈利！課本上說鷹頭馬身有翼獸很在意禮節！」
赫敏在柵欄邊幾乎是尖叫起來，她倒吸一口冷氣，雙手緊緊抓著那本嶄新的妖怪們的妖怪書，指關節都泛白了，臉上寫滿了替好友感到的擔憂和一絲不贊同，
「你應該先鞠躬！書上說，如果禮儀不周，它們可能會感到被冒犯，進而發動攻擊！」
但哈利已經站到了巴克比克面前，距離之近，甚至能感受到那隻龐大生物呼吸時帶起的微弱氣流。
他沒有像教科書或者海格叮囑的那樣，做出一個標準恭敬的鞠躬。相反，他只是微微歪著頭，用一種近乎平常的帶著點探究意味的目光打量著這只比他高出太多的龐然大物。
那眼神平靜得就像他早上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餐桌前，打量家養小精靈悄悄塞給他的那片邊緣有些烤焦了的吐司一樣。
「嗨，好久不見。」
「你的羽毛有點亂，很久沒有打理了嗎？」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巴克比克俯下頭，銳利的喙離哈利的臉只有幾英寸。
它噴了個響鼻，哈利額前的黑髮被吹得飄起來。
「它要攻擊他了！」
德拉科在人群後方拽住兩個跟班就想把他倆扔到哈利和巴克比克之間來當擋板。
但下一秒，巴克比克突然溫順地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哈利的胸口，低低地叫了一聲。
哈利似乎對這一切毫不意外。
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摸了摸巴克比克頸側那些銀灰色的在陽光下閃著絲綢般光澤的羽毛，然後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仿佛剛才經歷的緊張氣氛與他無關。
「你該梳毛了。」
他的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熟稔，
「等我今晚，嗯……我是說，我有時間的時候，過來幫你打理一下。想吃點什麼？還是胡蘿蔔餅嗎？可以……」
他後面的話壓得更低，幾乎變成了耳語，只有巴克比克能聽到。
「梅林的鬍子！」
海格激動得聲音發顫，巨大的喜悅讓他滿臉通紅，他用力擤了一下鼻子，聲音響亮地蓋過了一人一獸之間的竊竊私語，
「它喜歡你！它從來不會這樣！我從未見過巴克比克對哪個第一次見面的人如此親近！即使是我也需要小心翼翼！」
他揮舞著雙臂，試圖向所有學生強調這一幕有多麼不可思議，
「看到了嗎？這就是信任！這就是尊重帶來的回報！」
哈利繼續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巴克比克糾結的羽毛，淡淡開口，
「它說右邊翅膀下面有點癢，但自己夠不著。它那把梳子呢？」
海格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才反應過來，連忙笨拙地在身上那幾個巨大的口袋裡翻找起來，最終掏出了一把看起來像是用某種大型魚類骨頭打磨而成的齒縫寬大的特製梳子，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哈利接過來，掂量了一下，然後便旁若無人地開始認真地給巴克比克梳理右邊翅膀下方的羽毛。
他的動作非常耐心輕柔，鷹頭馬身有翼獸顯然非常享受這種服務，它發出更加響亮的滿足的咕嚕聲，這聲音低沉而有力，大得讓腳下的土地和旁邊的木質圍欄都開始微微震動，幾個站得近的學生甚至感覺自己的胸腔都在隨之共鳴。
德拉科鬆開了拽著兩個跟班袍子的手悄悄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下來。
他灰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殘留的驚恐，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眼前這和諧景象所引發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好奇。
哈利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就在德拉科悄悄放鬆的瞬間，他回過頭，精準地捕捉到了德拉科的目光，然後眨了眨眼睛，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和狡黠，
「德拉科，你要不要也來摸摸看，它說它不討厭金髮，淡金色是不錯的審美。」
德拉科抬起他尖尖的下巴，臉上瞬間恢復了那種馬爾福家族特有的混合著傲慢與矜持的表情。
他先是姿態優雅地仿佛不屑一顧般地後退了三步，與圍欄保持了一個在他看來更「安全」也更符合他身份的距離，但在眾人帶著戲謔的目光注視下，他又像是改變了主意，帶著一種「我只是勉為其難給你們演示一下什麼叫真正的風度」的神情，磨磨蹭蹭地重新走上前。
在靠近圍欄時，他還不忘朝羅恩投去一個充滿挑釁的勝利般的目光，仿佛在說「看吧，波特邀請的是我」。
剛才聽到羅恩說哈利用魔藥救了他之類的話產生的憤憤不平與委屈頃刻散盡。
然而，當他真正站到巴克比克面前時，剛才那點為了面子強撐起來的勇氣，在直面這頭龐大生物所帶來的原始壓迫感時，迅速開始消散。
得意過後，就是最真實的恐懼。
面對這種具有危險性的野獸，就如同麻瓜遇到老虎獅子一般，具有天然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懼感。
德拉科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但為了不落面子，為了不在格蘭芬多尤其是韋斯萊面前露怯，德拉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手臂，用一種略顯僵硬的仿佛關節生了鏽的姿勢，朝著巴克比克鞠了一個標準的但幅度大概只有十五度的貴族躬。
這個鞠躬更像是一個倉促而流於形式的禮節，缺乏哈利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感。
巴克比克歪著頭，那雙巨大的琥珀色眼睛斜睨著這個舉止古怪，渾身散發著緊張和髮膠混合氣味的人類幼崽。
它似乎覺得很有趣，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嗤笑的聲音。
然後，在德拉科還沒來得及直起腰的瞬間，它忽然「嘩啦」一下展開了右邊那巨大的覆蓋著鋼灰色羽毛的翅膀，那翅膀帶著風聲，精準地但並不粗暴地「啪」地一下搭在了德拉科瘦削的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讓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那感覺，就像有人突然給他披了一件巨大無比、還帶著體溫和羽毛搔刮感的活體斗篷。
「它說……」
哈利翻譯得一本正經，
「金髮手感不錯，就是髮膠太香，嗆鼻子。」
人群里先是死寂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嗤笑聲。
尤其是格蘭芬多們，笑得最大聲。
德拉科的耳根瞬間變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羞窘和惱怒，猛地抬起頭，灰眼睛裡燃著怒火，瞪向哈利，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吼，
「閉嘴，波特。」
然而，儘管他嘴上讓哈利閉嘴，身體卻並沒有試圖把那沉甸甸溫暖的鷹頭馬身有翼獸的翅膀從自己肩上甩開。
那翅膀的重量雖然讓他不適，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被某種強大力量所「認可」的感覺，這微妙地安撫了他內心的恐懼和尷尬。
「不錯的開頭！」
海格激動地高聲詢問，
「下面，有沒有誰想來試著與巴克比克相處一下？」
有了德拉科這個「前車之鑑」，人群再次展現了驚人的默契，「嘩」地一聲，比上一次更加整齊迅速地齊刷刷後退了一步，甚至兩步。
每個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縮到別人身後，生怕被海格那充滿期待而在他們看來是充滿危險的目光選中。
德拉科被巴克比克的翅膀牢牢壓著，想退也退不了，只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感受著肩膀上那巨大的重量和羽毛搔刮脖頸帶來的癢意。
他的臉色由剛才羞惱的紅色逐漸褪去，轉而泛起一絲因為緊張和不適而產生的青色。
好吧，他內心不得不承認，即使有哈利的「翻譯」和這看似友好的翅膀，近距離面對這樣一頭魔法生物，他還是害怕，非常害怕。
哈利彎腰撿起梳子，拍了拍巴克比克的脖頸，低聲開口，
「今嗯……那個時候，給你帶雙份胡蘿蔔餅，現在借你翅膀用一下。」
巴克比克咕嚕一聲，算作答應。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驚愕得幾乎要掉下下巴的目光中，哈利動作流暢地抓住巴克比克頸側的羽毛，腳下輕輕一蹬，異常靈巧地翻身跳到了鷹頭馬身有翼獸寬闊又覆蓋著厚實羽毛的背上。
他坐穩後，朝著還僵在原地被翅膀壓著的德拉科伸出手，臉上依舊是那副平淡的仿佛在邀請對方一起去圖書館的表情，
「上來，德拉科。今天帶你飛一圈，比飛天掃帚有趣得多。」
德拉科仰著頭，瞪著坐在巴克比克背上的哈利，灰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劇烈的情緒波動，但也確實藏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被這前所未有的冒險所點燃的嚮往和刺激。
騎飛天掃帚不算什麼，但騎著一隻鷹頭馬身有翼獸在霍格沃茨上空翱翔，這絕對是獨一無二的經歷，足以讓他在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里吹噓整整一個學期，甚至能讓他父親盧修斯·馬爾福都為之側目。
三秒後，他抓住哈利的手，麻利地一腳蹬上巴克比克的背。
海格擦著眼淚，抬頭望天，喃喃自語，
「梅林的鬍子……今天一定是霍格沃茨建校以來，最有意義的一節保護神奇動物課。」
巴克比克振翅。
兩道身影，一個黑髮赫奇帕奇，一個淡金髮斯萊特林在午後熾白的天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支同時蘸了獾院黃與蛇院銀的羽毛筆，把新的經歷生生寫進了蘇格蘭高地的風裡。
下課鈴響起時，哈利還在認真地給巴克比克梳理最後一撮羽毛。
其他學生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海格感動地抹著眼淚，
「從來沒有學生和鷹頭馬身有翼獸相處得這麼好……我還擔心這節課會出岔子，謝謝你，哈利，你真是個天才！」
哈利把梳子還給海格，拍了拍巴克比克的脖子，
「不客氣，海格，不過為了學生們的安全起見，或許他們需要接觸些危險等級低一些的神奇動物，以防校董會的少爺小姐們與神奇動物相處出問題波及無辜。」
回城堡的路上，赫敏羅恩拉了哈利與他們一起同行。
路上，羅恩不可置信地搖頭，
「就算問了無數次我還是想問，你是怎麼做到的？它看起來凶得很！」
哈利思考了一下，慢吞吞地開口，
「它只是不喜歡被人警惕地盯著看。如果你把它當成普通的鳥對待，它反而會放鬆。」
赫敏抱著書，若有所思，
「《神奇動物在哪裡》里確實提到鷹頭馬身有翼獸性格敏感……」
哈利點點頭，突然停下腳步，望向黑湖的方向，
「哦，對了，巴克比克說人魚們今晚要舉辦音樂會，問我們要不要去聽。它們準備了新譜的曲子。」
羅恩張大了嘴，赫敏的課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納威則懵懵地抬頭。
「人魚……音樂會？」
「嗯，」
哈利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
「它們說可以帶零食，但最好不要帶南瓜餡餅之類的不易消化的麵食，上次掉進湖裡差點堵住它們的排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