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雪根本沒有去看阿K那張慘白的臉。
她的視線越過長長的吧檯，直接鎖定了站在洗杯區角落裡，手裡還按著那個保溫杯的林白。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看戲的名媛和富二代們，此刻也都認出了蘇清雪的身份，紛紛識趣地閉上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生怕惹禍上身。
整個吧檯區域的氣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
蘇清雪邁開修長的雙腿，緩緩走近吧檯。
她看著林白那身有些發皺的酒保馬甲，看著他腳下那雙普通的帆布鞋，眼神里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波瀾。
幾分鐘前，在這個男人用一杯加了料的參水把她從深淵裡拉回來、並輕描淡寫地粉碎了那場跨國陰謀後，他竟然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我要準時下班」。
她本以為他已經離開了大廈。
卻沒想到，這個幫她挽回了上百億資產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這充滿酒精和虛榮的底層吧檯里，被一個調酒師指著鼻子威脅要扣掉他三百塊錢的底薪。
「扣底薪？」
蘇清雪終於開口了。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了滿臉恐懼的阿K身上。
「王老闆，你們店裡就是這麼定規矩的？」
蘇清雪的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大廳里，清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站在旁邊的會所總經理王總，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
他是個聰明人，能在外灘開這麼大一家私人會所，靠的就是眼力見。
蘇清雪平時來這裡，哪怕遇到再不順心的事，也從未用這種冷冰冰、帶著明顯怒意的語氣跟他說過話。
王總的目光在蘇清雪和林白之間轉了一圈，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連額頭上的冷汗都顧不上擦，轉過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實木吧檯上，震得上面的酒杯叮噹亂響。
「阿K！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王總指著阿K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一個調酒的，誰給你的膽子去扣員工的底薪？林先生是我們店裡請來的代班助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指手畫腳了？」
阿K整個人都傻了。
他是真沒想到蘇清雪和王總會幫林白說話啊！
他看著暴怒的王總，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若寒霜的蘇清雪，雙腿一陣發軟，剛才那股子囂張跋扈的勁頭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王總……蘇總……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林白他認識蘇總您……」
阿K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地抓著吧檯的邊緣。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能隨便欺負新來的同事？就能對著客人大呼小叫？」
王總根本不給他留半點餘地，「去財務部結你這個月的工資，脫了這身衣服，馬上給我滾蛋！『雲端』用不起你這種大牌！」
阿K如遭雷擊，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他在這裡幹了三年，好不容易熬到首席調酒師的位置，拿著豐厚的薪水，每天享受著客人們的吹捧。
現在，就因為他想踩一個不起眼的臨時工，幾句話的功夫，全砸了。
「王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您給我一次機會……」阿K哀求著，甚至想去拉王總的袖子。
「保安！還愣著幹什麼，把人帶出去！」王總厭惡地退後一步，大聲呵斥。
聞言，兩名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阿K的胳膊，準備將他強行架起來。
就在被拖拽的那一瞬間，阿K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然硬生生地從兩名保安的手裡掙脫開來。
他就這麼連滾帶爬地撲向了吧檯最角落的洗杯區。
「林哥！林爺爺！」
阿K雙手死死扒住不鏽鋼水槽的邊緣，絕望地衝著站在那裡的林白哭喊出聲。
「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林哥，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見林白不說話，阿K徹底慌了神。他猛地抬起右手，毫不猶豫地對著自己那張臉，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啪！」
「啪！」
清脆而響亮的耳光聲，在安靜奢華的大廳里接連迴蕩。
每一巴掌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氣，不過三四下，阿K的嘴角就溢出了一絲血跡，半邊臉迅速紅腫起來。
「我嘴賤！我不是東西！我不該罵您，不該趕您走！」
阿K一邊瘋狂地扇自己巴掌，一邊聲淚俱下地哀求。
「林哥，我家裡還有房貸要還，這行圈子小，王總要是今天把我開除了，整個江城都沒有哪家酒吧敢再用我了！您幫我跟蘇總求求情，只要您一句話，以後在『雲端』，您就是我祖宗，我給您端茶倒水……」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甚至想要伸出手去抱林白的褲腿。
面對這種痛哭流涕、毫無尊嚴的慘烈求饒。
周圍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富二代和名媛們，此刻全都嚇得噤若寒蟬。
剛才還在嘲笑林白的那個亮片裙女人，更是臉色慘白地縮在卡座角落，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下一個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站在不遠處的小張和小李，看著平時耀武揚威的阿K此刻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跪在地上自扇耳光，心底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而作為焦點的林白。
他看著幾乎要撲到自己腳面上的阿K，非常自然地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阿K那沾滿酒水和眼淚的髒手。
他沒有嘲笑，沒有得意，眼神里甚至找不到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感。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只有一片平靜。
「大家都是打工人，你跪我也沒用。開除你的是你的老闆，不是我。」
林白端起那個掉漆的保溫杯，擰緊了杯蓋，語氣平淡：
「你剛才讓我脫了馬甲滾蛋的時候，我覺得你挺有意思的。既然現在你的老闆讓你脫了衣服走人，你也應該拿出點骨氣和職業素養，痛快點走。」
林白指了指地上那一灘被阿K膝蓋蹭得亂七八糟的酒水，微微皺了皺眉。
「還有，你把地弄髒了。保潔大姐剛才好不容易才拖乾淨的，待會兒她還得為了你重新加班拖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