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雪看著那張還帶著幾道劃痕的塑料桌，猶豫了半秒，最終還是拉了拉裙擺，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凳子有點矮，她那雙修長的腿只能微微蜷縮著，顯得有些侷促。
「你經常來這裡？」蘇清雪環顧四周，看著不遠處幾個正在大聲划拳的工人，這種喧鬧的煙火氣，讓她覺得既陌生又奇妙。
「嗯。這兒便宜，而且老闆手腳快。」
林白拿起桌上的起子，「啪」地一聲起開兩瓶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把其中一瓶推到蘇清雪面前。
「別看包裝土，這玩意兒解膩。你剛才在那邊神經崩得太緊，喝點帶氣兒的甜水，能讓腦子放鬆點。」
蘇清雪沒說話，她拿起那瓶外壁還掛著水珠的汽水，試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冰涼、甜膩，甚至帶著一股很明顯的工業香精味。
但在這種時刻，這種直白的甜味順著食道滑下去，竟然真的讓她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裡。
沒過多久，老闆端著一個大鐵盤走了過來。
滋滋冒油的羊肉串，被烤得軟爛的蒜蓉茄子，散發著霸道的香氣。
「來，小林，你的串！這位美女可是頭一回見啊，今天老闆送你們一盤涼拌毛豆！」
胖老闆笑呵呵地把那個油乎乎的大鐵盤放在桌上，眼神不住地往蘇清雪身上瞟，心裡暗暗稱奇。
這老城區的路邊攤，平時來的都是些光膀子喝酒的糙漢，今天居然坐了這麼一位看著就像是大明星一樣的冷艷美人。
「謝了老闆。」
林白拿起一根還在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也不客氣，直接大口吃了起來。
蘇清雪看著盤子裡那些沾滿孜然和辣椒麵的肉塊，有些遲疑。
她平時的飲食都有嚴格的營養師把控，這種高熱量、重油鹽的東西，幾乎是她的禁區。
但看著林白吃得那麼香，加上一下午水米未進，她的胃很不爭氣地抗議了一聲。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小心地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小口。
肉質鮮嫩，脂肪在炭火的烘烤下爆開一股濃郁的焦香，混合著辣椒麵的刺激，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蘇清雪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種路邊攤的東西，竟然能好吃到這種地步。
或者說，是在經歷了今晚那場生死攸關的商戰之後，這種最原始、最粗暴的食物，反而最能填補內心的那種空虛感。
她沒有再猶豫，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來。雖然動作依然保持著良好的教養，但速度明顯加快了不少。
林白看著她這副樣子，笑了笑。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蘇清雪咽下嘴裡的肉，端起汽水喝了一口，原本蒼白的臉頰因為辣椒的刺激泛起了一層健康的紅暈。
「林白。」
蘇清雪放下玻璃瓶，目光穿過桌子中間升騰的燒烤熱氣，認真地看著他。
「你剛才在包間裡……給我喝的那杯東西，到底是怎麼調出來的？那種揮發性的神經抑制劑，你居然只用了幾滴水，就把它徹底中和了？」
林白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大口。
「沒那麼玄乎。」
林白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老參湯吊命，苦味酒提神，再加一點酸檸檬。」
「說白了，就是用極度的苦和酸，在你腦子裡狠狠扇了兩個大嘴巴子，把你被藥麻痹的神經硬生生給抽醒了。」
蘇清雪聽著這通俗到不能再通俗的解釋，原本準備好的各種化學藥理推測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隨便拿保溫杯里的殘茶和吧檯上的酒滴兩下，扇兩個「大嘴巴子」就能破掉國外重金研發的違禁藥？
真要有這麼簡單，醫藥學界的那些教授專家都不用幹了。
但她沒有追問。
她看著坐在對面這個穿著廉價白襯衫、吃著烤大腰子的男人。
他可以一眼看穿空氣里的毒素，甚至能把華爾街資本大鱷逼得面如死灰。
但他現在，卻心甘情願地坐在這油膩的馬路邊上，為了一把烤肉而感到由衷的滿足。
「林白。」
蘇清雪放下瓶子，目光穿過桌子中間升騰的熱氣，認真地看著他。
「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蘇清雪突然問了一句。
聞言，林白停下動作。
他拿起紙巾擦了擦嘴上的油漬，抬頭看著繁星點點的夜空。
「我想要的，就是現在這樣。」
林白指了指面前的空盤子，語氣平淡，「幹完該乾的活兒，拿到說好的錢。下班之後，找個地攤吃頓飽飯，然後回家躺在床上睡個好覺。」
「不用擔心半夜被電話吵醒，也不用去算計明天該怎麼對付競爭對手。」
「蘇總，你們那種站在雲端上的生活太累了。我恐高，還是踩在泥巴地里踏實。」
蘇清雪沉默了。
她看著林白，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她生在蘇家，從接手盛世集團的那一天起，她的人生就被無數的報表、會議和暗殺填滿了。
她甚至已經忘了，上一次像這樣毫無防備地坐在路邊吃一頓飯，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老闆，買單。」
林白吃完最後一根串，站起身，衝著正在烤爐前忙活的胖老闆喊了一聲。
「好嘞！一共四十五塊錢！」胖老闆擦著手走了過來。
蘇清雪沒有遲疑，直接從手包里拿出手機，點開掃一掃，對著桌角的二維碼掃了過去。
「微信收款，四十五元。」
廉價的音箱裡傳出清脆的播報聲。
胖老闆看了一眼蘇清雪，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林白，打趣道：
「小林啊，你這小伙子長得精神就是好，出來吃宵夜還能讓這麼漂亮的女朋友買單。」
林白面不改色，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
「老闆，你誤會了。今天我幫了她一個大忙，說好了是她請客答謝我。我一個打工人，哪有錢請人吃肉。」
蘇清雪聽到這話，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間被打破，她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支付成功頁面，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她堂堂盛世集團的總裁，今天晚上不僅保住了一條命，還挽回了集團的核心專利，還把不可一世的史密斯資本送進了局子。
而作為這一切的最大功臣，眼前的這個男人，最後竟然只用一頓四十五塊錢的路邊燒烤，就把這份天大的人情給結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