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像是一群在幼兒園裡犯了錯、被老師狠狠訓斥過的大班小朋友。
他們互相攙扶著,默默地撿起地上的刀,扔進垃圾桶。
然後排著隊,安安靜靜地去洗手池洗手。
十分鐘後。
一幅足以讓整個江城警界都懷疑人生的荒誕畫面,在君悅酒店的頂層總統套房裡上演了。
一張寬大的長條形餐桌旁。
此刻正乖乖地拉開椅子,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整整齊齊地坐在餐桌兩邊。
每個人的脖子上,都規規矩矩地繫著一條潔白的餐巾。
桌子上,擺著酒店送來的精緻下午茶點心和紅茶。
「叮。」
林白戴著白手套,拿著銀色的小勺,輕輕敲了一下手裡的茶杯。
「各位先生。下午茶已經準備完畢。」
「請慢用。記住,咀嚼時不要發出聲音。」
八個窮凶極惡的歹徒,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他們顫抖著手,拿起桌上的銀色小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小塊慕斯蛋糕,哆哆嗦嗦地塞進嘴裡。
沒有一個人敢讓叉子碰到盤子發出響聲。
更沒有一個人敢把糕點殘渣掉在桌布上。
他們一邊嚼著甜膩的蛋糕,眼淚一邊在眼眶裡打轉。
太可怕了。
這個穿著燕尾服的管家,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個仇家都要可怕一萬倍。
他們現在寧願立刻被警察抓進審訊室,也不願在這個充滿壓抑和詭異禮儀的房間裡,多待上一秒鐘。
林白滿意地看著這群懂規矩的「客人」。
他退回到牆角的陰影處,端起自己的保溫杯,擰開蓋子。
「世界終於清靜了。」
林白喝了一口溫熱的參水,看了一眼時間。
「只要這麼安穩地坐到六點,兩百塊錢紅包和三百塊底薪,就全都到手了。」
然而。
他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就因為這夥人的行蹤暴露,而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
下午三點三十五分。
君悅酒店頂層。
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死死吞噬了十二名特警戰術長靴踩踏地面的聲音。
整個走廊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瀰漫著一股隨時可能被引爆的緊張感。
就在半小時前,市局指揮中心接到酒店客房部的緊急報警。
說是頂層總統套房裡,突然傳出幾聲極其悽厲的慘叫,還伴隨著重物砸牆的悶響,隨后里面就徹底沒了動靜。
警方帶隊火速趕到後,第一時間調取了地下車庫和走廊的監控。
這一查,讓整個支援來的重案組和隨後趕來的特警隊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監控畫面里清清楚楚地拍到,先後分兩批進入那間套房的八個人,竟然全都是在省廳通緝榜上掛了號的黑道重犯和國際大盜!
其中幾個人背著的長條帆布包里,隱約露出的輪廓,很有可能是長短槍枝和其他管制武器。
兩伙向來不對付的亡命徒,帶著重火力摸進了同一間總統套房,裡面還傳出了慘叫聲。
黑吃黑。這是楚寧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
這種級別的火拼,一旦在這家客流密集的五星級酒店裡徹底交上火,甚至演變成人質劫持,後果根本不堪設想。
楚寧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裡的配槍。她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場槍林彈雨的準備。
「三、二、一!破門!」
「砰——!!!」
一聲巨響。
沉重的紅木雙開門被破門錘狠狠撞開,門鎖處的木屑崩得滿地都是。
楚寧一馬當先,端著槍第一個衝進了會客廳。
「警察!都不許動!放下武器!」
身後的十幾名特警魚貫而入,無數道刺眼的戰術手電光柱,瞬間像交叉的利劍一樣,鎖定了房間內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
預想中的激烈交火併沒有發生。
楚寧端著槍,目光快速掃過被踢翻的茶几,掃過那些看起來完好無損的真皮沙發。
最後,她的視線,僵直地停在了會客廳連接的開放式餐廳里。
跟在她身後衝進來的十幾名特警,也全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一個個舉著微沖,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連戰術動作都忘了維持。
在他們眼前。
一張寬大的西式長條餐桌旁。
八個凶神惡煞、身上背著無數案底的通緝犯。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每個人脖子上都規規矩矩地繫著潔白的餐巾。
他們手裡拿著小巧的銀色叉子,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無比斯文地嚼著盤子裡的白灼西蘭花和慕斯蛋糕。
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布滿了豆大的汗珠,臉色慘白,但沒有一個人敢發出哪怕一丁點吧唧嘴的咀嚼聲。
當看到一群全副武裝的特警端著槍衝進來的那一刻。
這八個亡命徒,竟然沒有一個人去摸武器,也沒有一個人想著跳窗逃跑。
相反。
他們的眼神里,竟然爆發出了一陣宛如見到了親爹般的狂喜和解脫。
刀疤臉第一個扔掉手裡的叉子。由於動作太大,叉子碰到了瓷盤邊緣發出一聲脆響,他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看了一眼餐廳角落。
確認沒人管他後,他才高高舉起雙手,眼淚直接飆了出來。
「警察同志!快!快抓我!給我戴手銬!」
黑龍也跟著站了起來,雙手主動伸向前面帶隊的特警,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自首!我所有的罪我都認!求求你們馬上把我帶走!這鬼地方我一秒鐘都不想多待了!」
八個悍匪,像是一群終於盼來救星的受害者,爭先恐後地向特警們展示自己渴望被捕的誠意。
甚至有兩個人主動把雙手背在身後,熟練地趴在了地毯上。
楚寧張著嘴,手裡的槍微微下垂。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運轉。
這特麼是什麼情況?
這幫殺人不眨眼的罪犯,為什麼看到警察衝進來,會激動得哭出來?
這一幕怎麼似乎有點眼熟?
就在楚寧陷入深度懷疑人生的時候。
「各位警官。」
餐廳角落的陰影里,傳來了一聲輕微的、保溫杯蓋子擰緊的金屬摩擦聲。
一個穿著筆挺的黑色燕尾服、戴著雪白手套的年輕男人,從陰影中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那些舉著槍、滿臉呆滯的特警,又看了一眼牆上那扇被撞壞的紅木大門。
林白走到楚寧面前。
他微微皺了皺眉,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們破門的聲音,超過了八十分貝。」
「這嚴重違反了五星級酒店的安靜服務標準。如果驚擾了其他樓層的客人,保潔和維修部又得留下來加班修門。」
楚寧盯著眼前這個身形修長、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古典貴族管家范兒的男人。
她愣了足足五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