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對方穿著一身堪比去參加國宴的高定燕尾服,就算他脖子上繫著講究的真絲領巾。
但那雙總是透著一股子「沒睡醒」的散漫眼睛,還有他手裡那個無論走到哪都帶著的不鏽鋼保溫杯。
這江城找不出第二個。
「林……林白?!」
楚寧的聲音都劈叉了,她指著林白,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被按在地上摩擦。
「你怎麼今天……又跑來這兒了?!」
林白單手端著保溫杯,右手背在身後,微微欠了欠身,動作優雅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打工人,為了生活,多干幾份兼職很正常。」
林白語氣平淡,指了指餐廳里那八個已經主動趴在地上的悍匪。
「人都在這兒了。他們的武器,幾把開山刀和兩桿鋸短的獵槍,我都讓他們自己扔進牆角的那個黑色垃圾桶里了。」
「你們清點一下人數,直接帶走吧。記得走貨梯,別影響酒店正門的客流。」
旁邊的一名特警隊員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他慢慢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垃圾桶。裡面果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堆兇器。
特警隊員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林白。
「你……你一個人,把他們八個給繳械了?」
「沒有繳械。」
林白糾正道,「是他們自己主動上交的。作為管家,我只是給客人們提供了一個相對安靜的用餐環境,並向他們科普了一下酒店內禁止大聲喧譁和亂扔危險物品的規矩。他們很配合。」
配合?
趴在地上的刀疤臉聽到這兩個字,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混著鼻涕流進了地毯里。
「他是個魔鬼!」
刀疤臉抬起頭,衝著楚寧大喊大叫,「警察同志,你們不知道他幹了什麼!老三拿刀捅他,他順手塞了個托盤,老三的手腕直接斷了!我們拿槍指著他,他扔了個熱毛巾,把我掀飛了五米遠!」
刀疤臉越說越委屈,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絕望。
「打不過就算了!他還不讓我們走!他逼著我們坐在這裡吃下午茶!吃蛋糕不能掉渣,拿叉子不能碰盤子,誰要是嚼出聲了,他就站在旁邊拿那種死人一樣的眼神盯著我們!」
「這哪是吃飯啊!這簡直是上刑啊!求求你們快把我帶回看守所吧,看守所的獄警都沒他這麼折磨人!」
聽著刀疤臉的控訴,在場的特警們面面相覷。
用托盤廢了手腕?一個鞠躬把兩百斤的壯漢掀飛五米?還逼著悍匪學西餐禮儀?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某種荒誕的黑色喜劇。
楚寧深吸了一口氣,她看著林白那副依然端莊優雅、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只覺得一陣陣的頭疼。
「把人銬上!全部帶回去審!」
楚寧揉了揉太陽穴,對手下揮了揮手。
特警們如夢初醒,趕緊上前,把這八個異常配合的重犯一個個戴上手銬,押出了總統套房。
走廊里漸漸安靜了下來。
楚寧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林白。
「行了,人都抓走了。這兒沒你事了,跟我回局裡做個筆錄。」
「不去。」
林白毫不猶豫地拒絕。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楚警官,現在距離我下班,還有兩個小時零十五分鐘。」
林白走到沙發邊,從黑色的環保布袋裡拿出一塊乾淨的抹布,開始慢條斯理地擦拭剛才被歹徒踩過的一個腳印。
「我接的兼職是八小時在崗。如果我提前離開這間屋子,就算早退。不僅拿不到客房部主管答應我的兩百塊錢紅包,連三百塊的底薪都會被扣光。」
楚寧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一個人制服了八個國際通緝犯,保住了這家五星級酒店的聲譽,甚至可能避免了一場重大的人質劫持案。」
楚寧盯著他,聲音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結果你現在,為了那五百塊錢,要在這兒硬耗一個多小時?」
「這是打工人的原則。」
林白沒有看她,繼續認真地擦著桌子,「一碼歸一碼。抓通緝犯是順手的事,但熬夠八小時,是合同的契約精神。」
楚寧徹底沒脾氣了。
她知道,只要沒到下班點,林白就是個油鹽不進的石頭。
「行。我陪你耗。」
楚寧拉過一把椅子,直接在會客廳里坐了下來。她拿出對講機,讓其他警員先收隊,自己留在這裡盯現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這時候,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客房部的劉主管聞訊,帶著幾名酒店高層,滿頭大汗地跑上了頂層。
一進門,看到屋裡完好無損的陳設,連個瓷杯子都沒碎,劉主管激動得差點給林白跪下。
「林管家!林先生!你可是救了我們酒店的命啊!」
劉主管握著林白的手,聲音都在發抖。剛才樓下警車響成一片,他還以為頂樓已經變成了血肉模糊的修羅場。一旦真的在總統套房發生槍戰見血,他們這家五星級酒店的招牌就算是徹底砸了。
「林先生,我們總經理說了!今天這事兒,你是酒店的大功臣!酒店決定私人獎勵你十萬塊錢!另外正式聘請你做我們酒店的管家部總監!」
聽到「十萬塊錢」和「總監」這兩個詞,坐在旁邊的楚寧冷笑了一聲。
她太了解林白了。
果然。
林白把手抽了回來,摘下那副一塵不染的白手套,整齊地疊好放在桌面上。
「劉主管,獎金就免了。當總監就算了。」
林白看著他,語氣平淡。
「我就是個代班的。咱們說好的,只要我不被客人趕出來,安安穩穩待夠八小時。你個人給我包個兩百塊的紅包。加上今天的三百塊底薪。」
「你把這五百塊錢結給我就行。」
劉主管愣住了。
十萬塊錢不要,非要那五百塊的零頭?這人是不是被剛才的陣勢嚇傻了?
「林先生,這……這十萬塊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拿著……」
「我說過了,我只拿我該拿的錢。」
林白打斷了他的話,態度堅決。
「多拿一分,那叫賣命錢。我只賣八小時的時間,不賣命。你把那兩百塊轉給我,別耽誤我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