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貨車、小轎車、麵包車。
接卡，報數，掃碼，抬杆。
這種在外人看來枯燥到了極點、甚至容易讓人精神崩潰的重複性工作，在林白眼裡，卻成了難得的清靜。
不用動腦子去算計，不用冒著生命危險去面對歹徒。
只要坐在這兩平米的空調房裡，看著外面刺眼的陽光，數著時間一點點流逝，這就是最好的帶薪摸魚。
中午十二點。
後勤的大姐推著小車，順著地下通道，把溫熱的盒飯送到了每個收費亭里。
兩葷一素，一份紫菜蛋花湯。
林白把車道上方的指示燈切成紅色的「X」，暫停營業十分鐘。
他打開飯盒，坐在轉椅上，大口大口地吃著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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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高速公路上的熱浪一陣陣地翻滾。遠處的柏油路面被太陽烤得有些扭曲。
吃完飯，把空飯盒扔進垃圾桶，林白重新切回綠燈，繼續他的接卡收費工作。
下午的時光過得比上午要慢一些。
因為天氣熱，很多司機的脾氣都不太好。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一輛拉著海鮮的冷鏈小貨車停在了窗口。
司機是個光膀子的大漢，滿頭大汗，遞卡的時候動作很大，卡直接掉在了林白的操作台上。
「四十五塊錢。」林白看了一眼屏幕，平靜地報數。
「這不就三十公里的路嗎？怎麼收四十五！你們這計費系統是不是有毛病？」大漢瞪著眼睛，粗聲粗氣地嚷嚷。
「這是系統顯示的金額，按照您的車型和載重計算的。」林白沒有生氣，也沒有跟他爭辯。
「我不管！老子以前走這段路都是三十！」大漢一拍車門，探出頭來罵罵咧咧。
「趕緊給老子抬杆！我這車裡的海鮮急著送市場，要是死完了你賠得起嗎！」
面對這種胡攪蠻纏的司機，很多年輕的收費員可能會急得臉紅脖子粗，甚至叫站長來處理。
但林白只是坐在椅子上，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菊花水。
「四十五元。微信還是支付寶？」
林白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不交錢，這杆子抬不起來。你可以一直停在這兒，反正我不急。」
後面排隊的幾輛車不樂意了，開始瘋狂按喇叭。
「前面的快點啊！不想交錢走什麼高速！」
「趕緊的，大熱天的擋什麼道！」
大漢聽著後面的催促聲，又看了看收費亭里那個仿佛沒有任何脾氣、像個木頭人一樣的收費員。
他知道自己耗不起。
「算你狠！」
大漢咬著牙，掏出手機掃了碼，「這破收費站，老子下次再也不走了！」
「微信收款，四十五元。」
林白按下抬杆鍵，欄杆升起。
「一路平安，歡迎下次光臨。」
林白看著冷鏈車噴出一股黑煙開走，面無表情地迎來了下一輛車。
這種小插曲，根本無法在他的心裡掀起半點波瀾。
收費亭里的空間十分狹小，只有兩平米左右。
頭頂的空調出風口正源源不斷地往下輸送著冷氣，將外面柏油路面上那種快要把人烤化了的滾燙熱浪徹底隔絕在玻璃窗外。
空氣里混合著一點淡淡的汽車尾氣味，以及空調濾網長時間沒清洗帶來的微塵氣味。
林白坐在帶滑輪的辦公椅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高度放鬆的姿態。
他的動作已經形成了一種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的機械記憶。
伸出左手，接過外面司機遞過來的高速通行通行卡。
放在感應區。
「滴」的一聲輕響。
看一眼電腦屏幕上跳出的金額數字，用平穩且毫無起伏的語調報出價格。
「您好，三十五元。」
拿著掃碼槍對著司機伸過來的手機屏幕按一下。
「微信收款，三十五元。」
聽到音箱裡的提示音，左手按下操作台上那個綠色的放行按鈕。
起落杆緩緩抬起。
「一路平安。」
接著是下一輛車。
周而復始，枯燥乏味。
下午兩點半。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收費亭的防爆玻璃上，有些刺眼。
一輛紅色的老款馬自達轎車，順著車道慢慢悠悠地開了過來，停在了三號窗口前。
這輛車有些年頭了，車漆多處剝落，發動機怠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喘，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在咳嗽。
車窗搖下來，一股沒有空調的熱氣混著汗味飄了出來。
駕駛座上是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有些脫線的舊POLO衫。
他的副駕駛上，坐著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女人臉色有些發白，手裡拿著一把塑料扇子正在無力地扇著風。
男人把一張通行卡遞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討好的、有些侷促的笑。
「師傅，麻煩您了。」
林白接過卡，放在感應區。
「滴。」
「您好，六十五元。」林白看著屏幕報數。
男人點點頭，伸手去摸放在副駕駛中間儲物格里的錢包。
他打開那個有些破皮的黑色錢包，裡面只有幾張零鈔。他翻找了半天，湊出了一張五十的，一張十塊的。
男人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冒得更多了。
他開始在車門儲物格、檔把旁邊的縫隙里到處翻找。
「老婆，你包里還有零錢嗎？差五塊錢。」男人壓低聲音，語氣有些焦急。
孕婦翻了翻自己的帆布包，搖了搖頭：「出門的時候全用來買水果了，沒現金了。你用手機付吧。」
男人趕緊掏出一部屏幕碎了好幾道裂紋的老舊安卓手機。
他點開微信，看著屏幕轉了半天圈，急得拿手拍了拍手機後背。
「不行啊，這破手機卡死了，這塊兒信號不好，網絡連不上，付款碼刷不出來！」
男人急得滿臉通紅，抬頭看著林白，眼神里滿是歉意和窘迫。
「師傅，我手機沒網了，現金就差五塊錢。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把車先挪到旁邊，等有網了我馬上給您掃過去？」
就在男人翻找零錢的這兩三分鐘裡。
後面的車道上，已經排起了長龍。
這種大熱天，大家在高速上開了一路，到了收費站都想趕緊交錢走人。
看到前面的紅色馬自達半天不走，後面的司機開始不耐煩了。
「滴滴滴——！」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