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像是一群催命的烏鴉,在收費站上空盤旋。
「前面的幹嘛呢!快點啊!車壞了就推走!」後面一輛寶馬車的司機探出頭,大聲嚷嚷起來。
聽到後面的催促,馬自達里的孕婦顯得更加不安,她有些無助地抓著安全帶,臉色越發蒼白。男人更是急得渾身是汗,一個勁兒地衝著林白道歉。
「對不住師傅,對不住,我再找找,馬上就好!」
按照高速收費站的規矩。
遇到這種餘額不足或者付不出錢的司機,收費員有一套標準的處理流程。
第一步,按下操作台上的呼叫按鈕,用對講機呼叫當班的站長或者疏導員。
第二步,讓疏導員過來,把這輛車引導出車道,停在旁邊的安全區,等待司機聯繫家人朋友轉帳或者取錢。
第三步,在電腦系統里填報一份異常通行記錄單,說明情況。
這套流程走下來,最少需要十五分鐘。
如果是其他盡職盡責的收費員,此刻早就拿起對講機呼叫站長了。
但林白沒有去碰那個對講機。
他坐在轉椅上,看了一眼外面的那對夫妻,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兩點三十五分。
如果現在把站長叫過來,車道堵塞,後面那些暴躁的司機會下車圍觀。
站長過來處理糾紛,自己還得配合寫那份見鬼的異常記錄單。
寫單子就得走流程,走流程就有可能耽誤交接班的時間。
為了一場五塊錢的糾紛,去增加自己潛在的加班風險?
這在林白的打工哲學裡,是絕對賠本的買賣。
林白什麼廢話都沒說。
他直接拉開自己穿著的深藍色西裝褲口袋,從裡面摸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
那是他之前買豆漿油條找回來的零錢。
他把那五十塊和十塊從司機手裡接過來,連同自己那張五塊錢,一起塞進了操作台下面的現金收納箱裡。
然後在電腦鍵盤上敲擊了一下。
「咔噠。」
「滴。」
電腦系統發出收費成功的提示音。
林白左手按下那個綠色的放行按鈕。
紅白相間的起落杆發出一陣機械的摩擦聲,緩緩向上抬起。
馬自達里的中年男人愣住了。他看著林白把錢塞進箱子,手裡還拿著那部沒刷出付款碼的破手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師傅,這……您幫我墊了?」男人結結巴巴地問道。
「欄杆抬了,走吧。」
林白撕下列印出來的高速小票,順著窗口遞了出去,語氣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後面的車堵著呢,別在這兒耗著了。回去換個好點的手機。」
男人接過小票,眼眶一下子紅了。
在這大熱天裡,被後面的車狂按喇叭催促,那種窘迫感幾乎要把他壓垮。
而這個年輕的收費員,一句話沒說,甚至連句責備都沒有,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幫他解了圍。
「謝謝您!師傅,真的太謝謝您了!您留個電話,我回頭一定把這五塊錢轉給您!」男人感激涕零地說道。
「不用了。趕緊走。」
林白把手收回來,目光已經看向了下一輛排上來的寶馬車。
五塊錢。
買自己今天能夠準時下班、不用寫報告的清淨,這筆帳算下來,林白覺得非常划算。
馬自達司機千恩萬謝地掛上檔,一腳油門,車子帶著一絲感激的尾氣,駛出了收費站。
後面的寶馬車迅速補位上來。
林白重新進入了那套機械的循環動作。
接卡,報數,掃碼,抬杆。
這個小小的插曲,就像是水面上泛起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漣漪,轉瞬即逝。
在林白的心裡,根本沒有掀起半點波瀾。
他不在乎那個男人有多感激他,他只在乎牆上掛鐘的指針,又結結實實地往前走了一圈。
時間在枯燥中流逝。
太陽一點點向西傾斜。
光線從收費亭的正前方,慢慢移到了側面的玻璃上。
這個時間點,是收費站一天中最容易讓人犯困的時候。
陽光不那麼刺眼了,氣溫也稍微降下來了一點。
高速公路上的車流量出現了一個短暫的低谷期,前面排隊的車輛稀稀拉拉,只有偶爾駛過的一兩輛長途貨車。
林白坐在三號收費亭里。
他把轉椅往後挪了半寸,調整了一個讓脊椎完全放鬆的姿勢。
他伸出手,拿起掛在牆上的黑色布袋子,從裡面掏出那個不鏽鋼保溫杯。
擰開杯蓋,一股淡淡的菊花和枸杞的味道飄了出來。
這是他今天早上特意換的配方,清熱降火,適合在這種狹小的空間裡喝。
林白把杯子湊到嘴邊,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兩朵菊花。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因為長時間坐著而產生的一絲僵硬感。
他把保溫杯放回操作台最內側的角落裡,確保這個位置無論怎麼轉動椅子都不會碰到。
抬起左手。
看了一眼那塊電子表。
距離下午五點半的正式下班時間,還剩下最後的一個多小時
勝利在望。
林白看著外面空蕩蕩的車道,心裡盤算著晚上的安排。
「老城區的菜市場六點關門。等會兒打完卡,直接坐門口那趟二路公交車回去。買一塊新鮮的五花肉,再搭兩根黃瓜。」
「昨晚的紅燒肉太膩了,今晚做個黃瓜炒肉絲,清淡點。吃完飯可以把那部沒看結尾的老電影補上。」
這種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規劃,讓林白感到一種由內而外的踏實。
這就是打工人的最高追求。一份不用帶回家的工作,和一頓屬於自己的熱乎飯。
然而。
命運似乎總是喜歡在這個男人即將迎來安寧的時候,跟他開一個極具破壞性的惡劣玩笑。
就在林白放下保溫杯,準備閉目養神一會兒的瞬間。
「滋——滋滋——」
擺在操作台左上角的那個內部對講機,突然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帶有強烈靜電干擾的銳利雜音。
林白皺了皺眉,還沒等他伸手去調低音量。
對講機里,傳來了王站長恐慌的嘶吼聲。
這聲音不再是通過單一頻道的呼叫,而是強制開啟了收費站內部的全頻道最高級別緊急廣播。
「各車道注意!!!各車道馬上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