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徐徐吹過,吹散了空氣中因為輪胎空轉而留下的濃重白煙。
三號收費通道內,一切完好無損。
那根紅白相間的塑料起落杆依然筆直地橫在半空中,連一點漆皮都沒有掉,仿佛是在默默嘲笑著這輛不自量力的越野車。
而在起落杆的後方。
深色防爆玻璃窗內的林白,安安穩穩地坐在那把帶滑輪的辦公轉椅上,連位置都沒挪動過一寸。
他甚至都沒有因為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衝撞而眨一下眼睛。
林白慢慢悠悠地抬起手,拿起剛才為了避險而放下的不鏽鋼保溫杯。
擰開銀色的不鏽鋼蓋子,輕輕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兩朵已經泡得有些發白的菊花,淺淺地、非常愜意地喝了一口溫水。
「呼……這杯子保溫效果還挺好,有點燙嘴。」
林白在心裡默默嘀咕了一句。
隨後,他放下保溫杯,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空空如也的電腦屏幕,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正前方車廂內,那三個已經被晃得七葷八素、正在懷疑人生的悍匪。
林白伸出左手,按下了操作台上那個對講擴音器的麥克風按鈕。
「喂,喂,能聽見嗎?」
林白試了試麥克風的音量,然後清了清嗓子。
他的聲音平穩、舒緩、且透著一股極其專業的服務行業特有的客氣態度,順著收費亭外面的高音大喇叭,在死寂一片的收費站廣場上清晰地傳了出去:
「您好。」
「由於您的車輛未識別到ETC設備,且車速過快未在指定區域停靠。」
「請您立刻倒車至窗口,出示高速通行卡,並掃碼或使用現金支付本次的通行費。」
「未繳費前,禁止通行。」
平穩毫無起伏的廣播聲,在空曠的收費站廣場上迴蕩。
黑色的福特猛禽越野車停在三號通道里。
V8發動機已經徹底熄火,引擎蓋下方傳來「嘶嘶」的漏氣聲,白色的高溫水蒸氣順著水箱的裂縫往外冒。
刀疤臉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死死保持著握方向盤的姿勢。
他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流,砸在方向盤的皮套上。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明明剛才他把油門踩到了底。
速度表指在一百三十的位置。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講那個收費杆撞成渣的準備。
可是,那股撞擊感並沒有來。
車子就像是扎進了一大團看不見的麵團里,所有的速度和力量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軟勁給生生卸掉了。
然後,車被彈了回來,四個輪子重重砸在地上,熄火了。
刀疤臉轉過頭,看向擋風玻璃外面。
那根紅白相間的塑料起落杆,依然橫在半空中。沒有斷。連一點彎曲的痕跡都沒有。
他盯著前面那根塑料杆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塑料杆後面那扇深色的玻璃窗。
此時玻璃窗後面,那個穿著淺藍色制服的年輕人正端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低頭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口水。
他剛剛說什麼來著?
過路費?
反應過來的刀疤臉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他們在市區搶了銀行,連開了兩槍,撞毀了兩輛警車,一路把油門踩到底逃命。
現在,車被逼停了。前面的大喇叭里,那個收費員在問他要過路費。
這個收費員完全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
這時,后座傳來一陣呻吟。
第三個同夥捂著後腦勺坐直了身子,剛才那一下反彈讓他磕在了前排座椅上。
「撞上什麼了?裝甲車嗎?」后座同夥甩了甩頭,往前看去。然後他也愣住了。
前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根收費站的杆子。
「下車。」刀疤臉咬著牙,說了一句。
他推了一把車門。車門因為剛才反彈的輕微扭曲有點卡頓。
他抬起右腳,對著車門狠狠踹了兩下。
「砰!砰!」
車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被強行踹開。
刀疤臉下了車。
外面的風吹過來,帶著地面的熱氣。
他往前走了兩步,繞到車頭。
這倆福特猛禽是經歷過改裝的,原先車頭焊接著八毫米厚的純鋼防撞梁。
刀疤臉低下頭,仔細看了一眼。
防撞梁完好無損。連上面的黑漆都沒有掉一塊。
他又抬起頭,看向前面那根紅白相間的塑料杆。車頭距離塑料杆,大概還有二十厘米的距離。
刀疤臉伸出右手。他往前探了探。
手在空氣里揮了兩下。什麼都沒有摸到。空氣就是空氣。
他再往前走了一步。腳尖已經快要碰到收費亭的水泥台階了。
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那根塑料起落杆。
觸感硬邦邦的,表面有些粗糙。就是一根再普通不過的空心塑料管。
刀疤臉用力往上抬了抬。
杆子紋絲不動。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氣,甚至兩隻手都握了上去,雙腳蹬著地,使勁往上扳。
「嘎吱——」
塑料杆發出輕微的聲響,但接口處就像是被焊死在了空氣里一樣,根本抬不起來分毫。
「這他媽到底怎麼回事?」刀疤臉鬆開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瘦子這時候也從副駕駛上滾了下來。他一邊擦著嘴角的嘔吐物,一邊扶著車門站穩。
「老大,怎麼突然停車了,前面是不是有隱形的鋼絲網?」瘦子四下張望,眼神里透著驚恐。
「哪來的鋼絲網!什麼都沒有!」刀疤臉指著車頭前面的空地,胸口劇烈起伏。
后座的同夥也跟著下了車。他看了看車頭,又看了看收費亭。
「老大,車明明沒撞到東西,怎麼就停了?」
三個人站在車頭前面。他們是背著人命的悍匪,什麼場面都見過。真槍實彈的對峙他們不怕,警車圍堵他們也不怕。
但現在,這種完全超出他們理解範圍的事情,讓他們心裡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股恐懼。
刀疤臉猛地轉頭,看向玻璃窗里的林白。
只見林白坐在轉椅上,剛剛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
他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然後抬起眼皮,隔著玻璃看了刀疤臉一眼。
刀疤臉被這種眼神看得很不舒服。
「是不是你搞的鬼?!」刀疤臉走近收費亭,伸手用力拍打防爆玻璃。
「砰砰砰!」
玻璃發出沉悶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