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是勞務公司派來頂班的挖掘機司機。就在剛才，他坐在駕駛室里，操作一台二十多噸的挖掘機，把鏟斗的鐵齒卡進了炸彈引信的凹槽里。」
「然後，他硬生生地把那個完全鏽死的引信，給完好無損地擰了下來。」
副局長對著手機，一字一句地描述著剛才發生的事情。
電話那頭，雷克明徹底沒聲音了。
如果這話不是從一位市局副局長的嘴裡說出來，雷克明一定會覺得對方瘋了。
一台老舊的挖掘機，去擰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重磅炸彈引信。這不叫排爆，這叫自殺。
但這個年輕人不僅幹了，而且還干成了。
此時，雷克明不禁想起不久前那個林白，也是用同樣的破爛工具，同樣的違背常理。
「人呢？」雷克明語氣變得十分激動。
「這種人才，這次立了天大的功勞！老李，你馬上派人保護好他，帶他去所里喝茶。我這邊等會議結束，我馬上就從省廳趕回去，我要親自見他！」
副局長拿著手機，聽著雷局長興奮的安排，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雷局。這……這茶估計喝不成了。」
「沒要？為什麼？」雷克明愣住了。「他有啥顧慮嗎？還是剛才拆彈的時候瘦了傷？受傷的話趕緊送市一院，找最好的專家！」
「他沒受傷。」副局長嘆了口氣。
「然後呢？」
「然後他說五點鐘到了，他下班了。」
副局長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如實轉述林白原話。
「他說再不去菜市場，肉攤老闆留的中段排骨就不新鮮了。然後他騎著門口的共享單車就走了。」
電話那頭。
雷克明拿著手機，站在省廳的走廊里。窗外吹進來一陣穿堂風。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排骨？不新鮮？
拆了一顆隨時會引爆城市燃氣管網的重磅炸彈，救了現場所有人的命。就直接走了。
原因竟然只是為了趕去買一塊排骨？
「老李，你確定你現在的腦子是清醒的？」雷克明憋了半天，問出這句話。
「我很清醒。老陳也都聽見了。」
副局長嘆了一口氣，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雷克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這世界上還有這種人？
「人沒事就好。」雷克明說，「現場你們收尾。炸彈處理乾淨，千萬別出岔子。」
「明白。」副局長答應道。
他拿著手機，看了一眼遠處那台停在基坑邊上的老卡特挖掘機。
「雷局，我還有個事想問問。」副局長開口。
「你說。」
副局長壓低了聲音。「局長，咱們市局最近，是不是私下聘請了一位年輕的顧問？」
雷克明拿著手機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聘請特聘顧問這件事，是前幾天剛剛敲定的。
因為那個人連著幫重案組解決了棘手的大案，手段讓人看不懂。
為了給對方一個合理的身份，方便以後警方需要幫忙時能走正規程序，雷克明親自拍板，連夜讓人做了一份最高級別的顧問合同。
但這件事情，屬於市局的內部機密。
除了他自己、重案組的楚寧，還有經手蓋章的助理小王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連幾個副局長他都沒通知。
老李遠在南郊的建築工地上，是怎麼突然問起這個的？
「老李，你從哪聽來的消息？」雷克明沒有直接回答，語氣變得嚴肅。
副局長聽出雷局長語氣不對。他知道自己問到了點子上。
「不是我聽來的。」副局長如實匯報導，「是剛才那個開挖掘機的年輕人親口告訴我的。」
「當時他讓我給你打電話。他說他前幾天剛簽了市局的特聘顧問合同，上面蓋了公章。出了事，算那個顧問的名頭。」
「你說什麼？」雷克明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度。
「那個開挖掘機的年輕人，自稱是市局的特聘顧問？」雷克明追問。
「對。」副局長回答。
「他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雷克明拿著手機的手微微用力。
副局長回想了一下那個年輕人的樣子。
「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灰色的工地勞保服。長得挺精神，就是看起來總是一副沒睡醒、對什麼都不關心的樣子。」
「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叫林白。雙木林，黑白的白。」
「啪嗒。」
雷克明手裡的鋼筆沒拿穩，掉在省廳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滾出很遠。
腦子裡嗡嗡作響。
林白？是他？！
那個憑藉一支筆就能憑空畫出A級通緝犯藏身處的畫家。
那個在銀行里用一根回形針秒開軍工級防盜鎖的同城跑腿開鎖匠。
現在，又跑到南郊的建築工地上，用著一台挖掘機，把一顆航空炸彈的生鏽引信給毫釐不差地擰了下來？！
三個完全不同的職業。三件足以震動江城的大事。
唯一的共同點是，這個人幹完活之後，絕對不加班。給多少錢都不行，到點就走。
「雷局？您還在聽嗎？」副局長聽不到聲音，問了一句。
雷克明深吸了一口氣。彎腰把地上的鋼筆撿起來。
「我在。」
「局長，他真的是咱們的顧問？」副局長問。
「是。」雷克明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奈。
雷克明看了一眼會議室緊閉的大門。
「老李。現場的監控拍下來了嗎？」
「拍下來了。工地外圍的幾個攝像頭一直開著。」
「馬上把監控錄像封存。設為市局內部機密。除了你和老陳，任何人不准看。」雷克明下達死命令。
「明白。」
「還有。」雷克明補充道，「既然他下班去買排骨了，就讓他去買。千萬別派人去跟蹤或者打擾他。」
「這人的脾氣很怪，只要按他的規矩來，一切好說。千萬別去惹他不痛快。」
「我記住了。」副局長點頭。
電話掛斷。
雷克明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畫家。開鎖匠。挖掘機操作員。
他不知道這個叫林白的年輕人，哪天又會幹出什麼讓人心驚肉跳的事情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