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他沒有出聲,靜靜看著兩人。
黑背心和花襯衫順著過道,走向最裡面靠牆的飲料冷櫃。
他們的腳步放得很輕,儘量不讓皮鞋在安靜的店裡發出太大的回聲。
走到冷櫃前。黑背心伸出手,握住玻璃門的把手。
他沒有像平時喝醉酒那樣用力去拽門。而是輕輕一拉,打開一條縫,然後慢慢把門拉開。
從貨架上拿出兩聽冰鎮的百威啤酒。
拿完啤酒,黑背心鬆開手。冷櫃的門在彈簧的作用下往回關。
為了防止玻璃門撞擊門框發出聲音,黑背心還特意伸出左手墊在門框邊緣,讓門緩緩合上,確認橡膠密封條貼緊了,才把手收回來。
兩人拿著啤酒,順著原路走回收銀台。
黑背心走到櫃檯前。
他平時買東西,習慣把東西往桌子上重重一摔。
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放好啤酒,黑背心站直身子,看著坐在裡面的林白。臉上甚至擠出了一個和氣且略帶歉意的笑容。
「老闆,你好。兩罐啤酒。」
黑背心說話的語氣很溫和,舌頭也不打結了,顯得很有禮貌。
「不好意思啊,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工作。麻煩幫我們結一下帳。」
林白看著他,目光平靜。
這兩個人身上的酒精味依然刺鼻。但此刻他們的行為舉止,比白天那些趕時間的白領還要文明守規矩。
林白坐直身子。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也沒有去調侃對方。
既然對方是文明的顧客,他就是一個普通的收銀員。
林白拿起旁邊黑色的無線掃碼槍。
對準其中一聽啤酒的條形碼。「滴。」
又對準另一聽。「滴。」
收銀機的屏幕上跳出總價。
「十二塊。」林白放下掃碼槍,報出價格。
「好嘞。我來掃,我來掃。」
後面的花襯衫趕緊上前一步。他手忙腳亂地從褲兜里掏出手機,點開微信,調出綠色的付款碼。
他雙手捧著手機,把屏幕遞到掃碼槍的前方,態度十分恭敬。
林白拿起掃碼槍,對著手機屏幕按了一下按鍵。
「滴。」
收銀台上的小音箱立刻傳出清晰的女聲提示音。
「微信收款,十二元。」
聽到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黑背心和花襯衫都明顯鬆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件什麼重要的人生大事。
黑背心伸出手,把兩罐冰啤酒拿起來,夾在腋下。
「錢付過去了老闆。帳沒錯吧?」黑背心問了一句。
「沒錯。」林白點點頭。
「好嘞,那我們走了。」
黑背心後退了一步。他和花襯衫站在一起,兩人竟然同時對著林白微微彎了彎腰,鞠了一個很不標準的躬。
「老闆辛苦了。早點休息啊。我們走了,再見。」
花襯衫也連連點頭。「再見老闆,打擾了。」
兩人轉過身,邁著輕手輕腳的步子,走向便利店的玻璃大門。
感應門打開。
兩人走了出去。玻璃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直到門完全關上的那一刻。
【絕對和平領域】的規則約束,從他們身上瞬間撤銷。
夜風一吹。
黑背心腦子裡那股被強行壓制的酒精和戾氣,就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猛地重新涌了上來。
他站在便利店門外的台階上,手裡拿著兩罐冰啤酒,冷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
黑背心轉過頭,看著緊閉的玻璃門。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渾濁和兇狠。
他突然覺得一陣莫名其妙的憋屈和憤怒。
「我操!」
黑背心抬起右腳,狠狠地踢在路邊的一個綠色市政垃圾桶上。垃圾桶被踢得「咣當」一聲悶響,晃了兩下。
「我特麼剛才在裡面幹什麼呢?老子本來想進去找茬的,怎麼進去之後跟個孫子一樣?!」
黑背心摸著自己的光頭,百思不得其解。他覺得自己剛才像中邪了一樣。
花襯衫在旁邊也直撓頭。
「大哥,我也不知道啊。我一進那個門,就覺得要是大聲說話,回去我媽能把我腿打斷。」
「這店裡是不是供著什麼大仙啊,感覺邪門得很。」花襯衫心有餘悸地往後退了兩步。
「邪門個屁!老子就是酒喝多了,腦子不清醒。」
黑背心罵罵咧咧地拉開一聽啤酒的拉環。白色的泡沫湧出來,他仰起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灌進胃裡。他轉過頭,看著明亮的便利店玻璃門。越想越覺得剛才那副低三下四的模樣簡直是丟人。
這條安平街,大半夜誰不知道他黑哥的脾氣?今天竟然給一個收銀員裝孫子?
「不行!」黑背心一把將手裡的半罐啤酒重重地摔在地上。鋁罐砸癟,啤酒混著白沫灑了一地。
「老子今天非得把那個收銀台砸了!我看他能拿我怎麼著!」
黑背心借著酒勁,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便利店大門衝過去。滿臉橫肉緊繃在一起,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花襯衫在後面嚇了一跳,伸手想拉沒拉住。
「大哥!別衝動啊!」
黑背心根本不聽。他幾步衝上台階。
抬起右手,握緊拳頭,準備一進門就先一拳砸碎門口那個裝冰棍的玻璃冰櫃立威。
門上的紅外線感應器亮起紅光。
「叮咚,歡迎光臨。」
玻璃門向兩側平穩地滑開。黑背心帶著滿身的戾氣,一步重重地跨進了店裡的地磚上。
雙腳落地。
【絕對和平領域】的物理法則,第二次精準無誤地覆蓋了他的全身。
黑背心高舉的拳頭瞬間僵在半空中。
腦子裡那股想要打砸搶燒的衝動,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抽空。剩下的只有一片清明,以及強烈的道德約束感和公共秩序感。
他看著自己舉起的拳頭,心裡一陣發慌。
「我這是幹什麼?公共場合怎麼能大呼小叫動手動腳?要是嚇到其他人怎麼辦?」
黑背心在心裡責怪自己。
他趕緊把拳頭鬆開,順勢在自己光禿禿的頭皮上撓了兩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