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看著收銀台後面的林白。
林白坐在轉椅上，手裡端著不鏽鋼保溫杯。
他看著去而復返、氣勢洶洶衝進來又瞬間變乖的黑背心有些疑惑。
黑背心覺得非常尷尬。
進都進來了，不買點什麼，實在說不過去。顯得自己像個亂逛的閒漢。
他侷促地搓了搓手，腳步放得很輕，慢慢走到收銀台前面。
「老闆……」黑背心的聲音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討好。
「那個……麻煩再給我拿個塑膠袋。剛才買的啤酒有點冰手，我怕拿著涼。」
林白看了他一眼。
伸手從櫃檯下面扯出一個中號的白色塑料背心袋。放在桌上，拿掃碼槍掃了一下袋子上的條形碼。
「滴。」
「兩毛。」林白報出價格。
「好嘞好嘞。我掃您。」黑背心趕緊掏出手機，手腳麻利地調出綠色的付款碼，雙手捧著手機遞過去。
林白拿起掃碼槍按了一下。
「微信收款，兩角。」
黑背心雙手接過那個兩毛錢的塑膠袋。認真地摺疊了兩下，平平整整地揣進自己的褲兜里。
「謝謝老闆，老闆您忙，我真走了。不打擾了。」
黑背心又彎腰鞠了一個躬。
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便利店，生怕腳步聲太大吵到別人。
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
和平法則的約束瞬間撤銷。
夜風一吹。
黑背心站在台階上，腦子裡的酒精和戾氣又一次涌了回來。
但他感受著自己褲兜里塞著的那個兩毛錢的塑膠袋，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
花襯衫站在兩米外，看傻了。
「大哥……你氣勢洶洶地衝進去……就為了買個塑膠袋？」
花襯衫咽了一口乾沫，聲音都在發抖。
黑背心渾身發抖。他看看明亮的便利店，又看看旁邊的花襯衫。
他現在百分之百確定，這家店絕對有問題。那種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身體的感覺，比遇見鬼還可怕。
「走……快走！這地方不能待！」
黑背心連地上的啤酒都不要了。一把抓住花襯衫的胳膊，連滾帶爬地朝著街道另一頭跑去。
兩人跑得飛快，連頭都不敢回。
便利店裡。
林白坐在轉椅上，看著外面路燈下兩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拿起桌上的不鏽鋼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水面上的菊花，喝了一口水。
經過這次實地反覆測試，他對這個【絕對和平領域】的技能有了完全的了解。
不管對方進出多少次，只要在這個空間裡。不存在暴力，不存在挑釁。
一切都會回歸到最基礎的商品買賣規則。
遇到難纏的客人不需要口舌之爭，遇到危險的時候也不需要按報警器。
他只需要坐在這裡，扮演好一個收銀員的角色，安穩地度過這八個小時的夜班時間。
林白放下水杯，雙手交疊搭在腿上。
牆上的電子掛鍾顯示：凌晨十二點二十分。
夜還很長。
時間在冷櫃的嗡鳴聲中緩慢流逝。
關東煮機器里的湯汁沸騰著，發出細微的「咕嘟」聲。
蘿蔔和海帶結在深褐色的湯里翻滾，散發著濃郁的香味。
凌晨一點整。
便利店的感應門再次打開。
一個穿著黃色馬甲的外賣騎手走了進來。他滿臉疲憊，手裡拿著一個空保溫杯。
「老闆，買兩個包子。微波爐能用吧？」騎手走到收銀台前。
「三塊五。有熱水，自己接。」林白指了指旁邊的飲水機。
騎手掃碼付了錢，接滿熱水，站在窗邊的吧檯旁大口吃著包子。吃完後，把紙袋扔進垃圾桶，推門離開繼續跑單。
一切都很正常。沒有法則強制干預的痕跡。
和平領域只對帶有敵意和暴力的人生效，普通人在這裡感受不到任何異樣。
林白從旁邊拿過一張舊報紙，攤在腿上。他雖然不看，但這是打發時間的一種方式。
凌晨一點十五分。
安平街的街頭，突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嘈雜聲。
起初只是一兩聲怒吼。
緊接著，聲音迅速變大。變成了幾十個人混雜在一起的叫罵、嘶吼和追打聲。
伴隨著的，還有玻璃酒瓶砸在柏油路面上碎裂的清脆聲響，以及金屬鋼管拖在地上劃出的刺耳摩擦聲。
林白抬起頭，目光越過報紙，看向門外的街道。
透過明亮的落地玻璃牆，他看到馬路對面的一家名為「夜色」的大型KTV門口，兩撥人正在發生劇烈的物理衝突。
人數很多。黑壓壓的一片，借著路燈的燈光，能看到至少有三四十號人。
兩邊的人手裡都拿著傢伙。有砍刀、鋼管、棒球棍，還有人隨手抄起路邊的垃圾桶砸向對面。
場面一片混亂。
這是一個典型的大規模黑幫火拼現場。
為了搶奪安平街幾家酒吧的看場權，或者是某些見不得光的利益糾紛，這群人在酒精的刺激下，打得紅了眼。
「砰！」
一個飛過來的空啤酒瓶，重重地砸在距離便利店玻璃門不到兩米遠的台階上。玻璃渣子四處飛濺，在路燈下閃著冷光。
林白坐在轉椅上。靜靜地看著對面的群毆。
幾輛停在路邊的私家車遭了殃，車窗玻璃被砸得粉碎，防盜警報器「滴滴滴」地瘋狂鳴叫，和打鬥聲混成一片。
有人被砍中倒在地上，馬上就有更多的人衝上去圍毆。鮮血流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反著光。
這場火拼持續了大概五分鐘。
漸漸地，其中一方因為人數劣勢，開始敗退。
敗退的一方四散奔逃，鑽進旁邊黑漆漆的小巷子裡。勝利的一方則拿著鋼管在後面緊追不捨。
戰團開始分散。
就在這時。
一個身材魁梧、穿著黑色緊身背心的光頭男人，從馬路對面的KTV台階上跌跌撞撞地退了下來。
光頭的腦袋上挨了一棍子。鮮血順著光溜溜的頭皮往下流，糊住了他半邊臉，看起來猙獰可怖。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把帶著血跡的開山刀。刀刃上已經砍出了幾個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