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二十分。吃完午飯。
林白把空飯盒裝進塑膠袋，扔進外面的垃圾桶。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今天午飯味道還是不錯的，兩葷一素，還有兩個滷雞腿。
他走出崗亭，重新接管東側斑馬線。老李回到崗亭內休息。
下午的時間流逝得很平穩。
路口的車流量稍微減少，行人絡繹不絕。
林白站在陽光下。依然重複著機械的動作。
下午的陽光如同一把火炬，直直倒逼在建設路與中山大道的十字路口。
柏油路面被炙烤得發軟，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瀝青焦糊味。空氣在車流上方產生肉眼可見的扭曲。
引擎的轟鳴、輪胎的摩擦、刺耳的喇叭，混合成一種讓人心律失常的低頻噪音。
林白站在東側非機動車道的邊緣。
他依然左手握著紅色木柄小旗，右手捏著銀色口哨。螢光綠的反光背心套在外面，將他與周圍的人群切割開來。
上午那個外賣小哥被瞬間定死在停止線上的畫面，經過幾個小時的發酵，已經在附近街區的騎手群和路人中傳開。
沒有任何人敢再去挑戰那條白色的停止線。
南北向直行信號燈由黃轉紅。
林白抬起右臂，將口哨送入口中。肺部發力。
「滴——」
短促、尖銳。
左手的小紅旗同時橫舉。
滾滾向前的電動車流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數十輛電動車齊刷刷地捏死剎車，前減震器猛地一沉，穩穩停在白線後方。
沒有越線。沒有搶跑。甚至連車輪壓住白線的都沒有。前排的人甚至會用腳尖點地，下意識地把車頭往後倒退半步。
下午三點整。
十字路口迎來了一波規律性的交通涌動。周邊的幾所中小學即將放學，寫字樓里的外勤業務員開始出動，外賣平台迎來了下午茶的高峰期。
路口的八條機動車道被填滿。汽車首尾相連，排氣管噴吐著熱浪，將整個路口烘托成一個巨大的蒸籠。
老李站在路口正中央的執勤台上，制服後背已經結出了一層白色的鹽漬。他不斷地轉身、揮臂、打手勢，將積壓的左轉車輛強行疏導進車流縫隙。
此時。
距離十字路口向北一點五公里處一條坡度極大的長下坡上。
一輛紅色重型泥頭車行駛了下來。
覆蓋在車斗上綠色的破洞防塵網下裝滿了從工地挖出來的建築廢渣、鋼筋碎塊和混凝土凝塊。
司機老王坐在離地兩米多高的駕駛室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為了多省點油錢，他連空調都沒捨得開。
為了多掙一趟的運費，他讓工地的鏟車硬生生多壓了兩斗碎石進去。
老王瞥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氣壓表。指針停在安全刻度內。
交管部門在坡頂和半坡連續設置了三塊巨大的黃色警告牌，要求所有重型車輛強制掛入低速擋，並提前試踩剎車。
按照習慣，他踩下離合器踏板，右手握住排擋杆，用力向上一推，將擋位切入五擋。
車輛越過坡頂，開始順著長下坡向下俯衝。
巨大的質量在重力的拉扯下，泥頭車的車速開始自然攀升。
三十邁。四十邁。五十邁。
輪胎碾壓柏油路面的聲音開始變大，發動機傳出沉悶的轟鳴。
老王將右腳放在了寬大的剎車踏板上。
他準備輕點兩下，測試氣剎的制動反饋，同時控制車速。
腳掌發力，踩下踏板。
「哧——」
駕駛室下方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氣流泄露聲。
車速沒有任何減緩。
老王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老王猛地抬起右腳，再次狠狠地將剎車踏板踩到底！
「砰！」
金屬踏板重重地撞擊在駕駛室的底板上。
毫無阻力。輕飄飄得像是在踩一團棉花。
儀錶盤上的速度指針正在向右偏移。六十邁。
老王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一把抓住座椅右側的駐車制動閥，死死向後拉到底。
「咔噠！」
斷氣剎啟動。剎車片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
但是車速依舊沒有減下來，反而繼續攀升。七十邁！
前方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長排正在等待紅燈的轎車車隊。
老王雙眼通紅，他死死咬住牙關，左腳猛踹離合器，右手抓住排擋杆，企圖強行將其拉入低速擋，利用發動機的牽引力來拖慢車速。
但此時的車速太快了。齒輪的轉速差達到了一個恐怖的峰值。
老王的右手爆出青筋，將排擋杆生拉硬拽。
「咔咔咔咔咔——！！！」
變速箱底下爆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碎裂聲。齒輪在高速撞擊中崩碎，金屬碎屑在機油里翻滾。
排擋杆被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彈開，狠狠砸在老王的手腕上，將他的腕骨直接砸脫臼。
掛擋失敗。變速箱報廢。
泥頭車徹底失去了一切束縛。
八十邁！
前方五百米，就是建設路與中山大道的十字路口。
透過擋風玻璃，老王看到了讓他目眥欲裂的畫面。
十字路口，南北向的信號燈，正亮著刺眼的紅燈。
前方三個車道，停滿了等待放行的私家車。
而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東西向的斑馬線上，密密麻麻全是正在過馬路的行人和非機動車。
如果就這麼撞過去，這輛四十噸的泥頭車會像推土機碾壓積木一樣，把前面十幾輛轎車全部壓成鐵餅，然後帶著一堆廢鐵，直接衝進斑馬線的人群中。
那將是一場人間煉獄。
「閃開！都閃開啊！」
老王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按住方向盤正中央的高音氣喇叭。
「叭————！！！」
震耳欲聾的重卡汽笛聲，如同防空警報一般，在建設路的上空悽厲地炸響。
老王搖下車窗，把頭探出駕駛室，迎著狂風聲嘶力竭地咆哮。
「剎車失靈！沒剎車了！快躲開！」
狂風把他的聲音撕得粉碎。
但那長鳴不息的刺耳喇叭聲，和如同地震般的引擎轟鳴，已經傳到了前方。
前方等待紅燈的車隊中，一輛白色越野車的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
一頭渾身冒著白煙、卷著漫天灰塵的紅色巨獸，正在後視鏡里急速放大。
「臥槽！」
越野車司機頭皮發麻，他一把將方向盤向右打死，一腳油門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