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學生捏著亮著二維碼的手機，整個人愣在原地。
她低頭看了看長椅上已經能平穩呼吸、甚至開始搖尾巴的大金毛，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平淡的林白，眼眶通紅，結結巴巴地開口：
「公立醫院有明碼標價。」
林白拿過托盤裡的濕紙巾擦拭手指上的血跡，語氣十分乾脆：
「兩塊壓舌板，一卷彈力繃帶，幾顆碘伏棉球，醫院物資進價多少你就交多少。多餘的錢我不收，中醫院也不能入帳。帶狗回去靜養，別在這裡堵著大門。」
女孩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連連鞠躬，小心翼翼地護著長椅上的金毛，小跑著進了一樓大廳去補繳費用。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見事情辦妥，也紛紛讚嘆著逐漸散去。
花壇旁的樹蔭下，只剩下了林白和端著空藥盤的嚴主任。
嚴主任直愣愣地站在長椅旁，目光死死盯在大金毛那條已經恢復原位、打著繃帶的後腿上。
老醫生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臉上的肉皮抽動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過一樣，突然一步跨到林白面前。
「小林！」
嚴主任一把抓住林白的白大褂衣袖，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在劇烈顫抖：
「你老實跟我交代，你剛才到底使的是什麼路數的正骨法？！」
林白轉過身，神色平和：「就是普通的中醫正骨摸骨手法。」
「放屁！」
嚴主任氣得鬍子直翹，連平時的穩重形象都顧不上了，指著長椅上的狗壓低嗓門低吼：
「老頭子幹了三十年骨傷，你少拿這些行話糊弄我！」
「人是直立行走的靈長類，四肢關節受力是垂直向下的。」
「狗是四足行走的犬科動物，骨盆呈狹長筒狀，後肢髖關節的傾角和髂骨深淺跟人根本是兩回事！」
嚴主任手腳比劃著名，把解剖學上的鴻溝一股腦倒了出來：
「人的髖關節脫位，大多是後脫位，借著屈髖屈膝拔伸牽引，稍微用巧勁就能回位。」
「但犬類的髖臼淺得像個小碟子，周圍包裹著厚重的臀深肌和坐骨囊！」
「哪怕是專業的資深寵物外科醫生，遇到大型犬髖關節撕脫性脫位，也必須在全身麻醉、肌肉完全鬆弛的狀態下，上手術台開刀，用骨牽引針往裡撬！」
嚴主任指著林白乾乾淨淨的雙手，眼睛瞪得滾圓：
「你沒打麻藥，沒用任何牽引器械，甚至連個X光透視定位都沒做！」
「你就在它後胯上摸了一把，手肘當槓桿一頂一擰，連三秒鐘都不到，硬生生把成年大狗的脫位股骨頭給按回髖臼里去了？！」
嚴主任深吸了一口氣，神情近乎抓狂：
「還有那根肋骨！狗的胸廓是扁平深胸，第六肋骨挨著肺葉包膜有多近你知不知道？！」
「稍微用偏一分力氣，斷骨尖頭就會當場刺破胸膜造成張力性氣胸！」
「你隔著那麼厚的狗毛和皮肉，徒手兩根指頭一摳一挑，連皮都沒劃破就把內陷骨給拔出來了！這他媽叫普通的摸骨手法？！」
林白看著激動的嚴主任，語氣依舊波瀾不驚：
「嚴主任，萬物生靈，骨骼雖然形態不同，但關節咬合與肌腱受力的物理力學是通著的。」
「只要順著韌帶的收縮間隙借力，推開阻力點，骨頭自然會順著骨槽滑回去。狗的肌肉彈性好，只要它不反抗不緊張，比人的僵硬肌肉反而更容易復位。」
「容易？！你居然跟我說容易？！」
嚴主任差點被林白這句話噎得背過氣去。
老醫生原地轉了兩個圈，抓了抓花白的頭髮，看著林白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跨物種徒手盲操，閉合復位胸肋與髖臼。
這根本不是什麼熟能生巧，這是把生物力學、解剖層次和空間定位掌握到了入微境界的神仙手段。
嚴主任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大堆質問全被堵在了嗓子眼裡。
老醫生死死盯著林白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臉上的震驚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味深長的深沉。
跨物種徒手盲操，閉合復位胸肋與髖臼。
這根本不是什麼熟能生巧，這是把生物力學、解剖層次和空間定位掌握到了化境的神仙手段。
這小伙子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心眼卻比誰都緊，明顯是在藏拙。
嚴主任沒有當面拆穿，更沒有在人來人往的花壇邊繼續爭辯。
他推了推老花鏡，掩去眼底的狂熱光芒，點了點頭：
「行……你小子嘴嚴。走吧，先把托盤拿上樓。」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二樓的推拿康復科診室。
進了屋，林白把托盤裡的藥瓶整齊歸位，走到水池邊打上藥皂仔細清洗雙手。
嚴主任把白大褂掛在椅子後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狀作隨意地說道：
「小林，你先坐著歇會兒。我去一趟隔壁庫房領兩本下午用的空白病歷，順便上趟洗手間，兩分鐘就回來。」
「好。」林白應了一聲，坐在圓凳上拿出自己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著溫水。
嚴主任快步走出診室。
然而，穿過走廊後，他順著過道一路快步疾行，直接鑽進了整棟大樓最偏僻、平日裡極少有人通行的西側消防安全通道。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嚴主任閃身走進去，反手將防火門緊緊合攏，落上防風鎖舌。
空曠幽暗的樓梯間裡，只剩下他自己沉重急促的喘息聲。
嚴主任迅速從褲兜里掏出了一部特製的軍灰色三防智慧型手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直接點開了一個帶有紅色五角星標誌的特殊保密通訊錄，按下了置頂的第一個名字。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傳來了一道威嚴沉穩、略帶沙啞的中年男人聲音，背景音里還夾雜著隊列操練的口號聲：
「老嚴？大中午的打我軍務專線，你們社區醫院出什麼醫療事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