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值初秋九月,陽光明媚,溫度適宜。
今天是周一,正好趕上了全市幾所中小學組織全校性秋遊的大日子。
林白甚至能隱約嗅到山谷中飄散的爆米花香氣與孩子們的歡笑聲。
那座號稱江城地標、高達一百一十米的巨型臨崖摩天輪,此刻正掛滿了歡聲笑語的學生與遊客,在微風中慢悠悠地轉動。
而橫跨在兩座險峻山峰之間、落差高達兩百多米的景區高空觀光索道纜車,一條條細長的鋼纜上正密密麻麻滑行著幾十個吊廂,宛如串在懸崖邊緣的玻璃糖葫蘆。
災難落下的倒計時,被系統精確到了分秒。
五個小時後。也就是下午兩點整。
正是遊樂園人流量最為密集、高空設施負荷最大的午後高峰期!
一旦十四級超強狂風如炸彈般砸進狹窄的山谷,兩山夾持的狹管效應會將風速進一步放大,那條懸崖觀光索道會在瞬間被狂風撕扯崩斷,百米高的摩天輪甚至會發生致命的結構性側翻與金屬疲勞撕裂!
屆時,掛在半空中的數百名學生和遊客,將沒有任何逃生機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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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觀測場正中央的林白,雙手還保持著剛剛把探空氣球托舉送上天的姿勢。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罕見地陷入了一瞬間的呆滯。
不是,搞什麼啊?!
老子今天早上八點半才剛打卡上崗!
進門才喝了半杯熱茶,連工位上的板凳都還沒坐熱,系統給派的也是個看起來只需在山頂吹風看風景的「氣象觀測員」閒職。
結果剛放飛第一個氣球,你反手就給我偵測出一個五個小時後就即將爆發的隱形十二級大風暴?!
更要命的是,林白飛快地在心裡核算了一下自己的考勤時間表:
今天的工作時間是上午 08:30 - 下午 16:30。
暴風落下的時間是下午 14:00!
這特么正正好好卡在他上班時間的正中央!
如果他不聞不問,等到下午兩點遊樂園發生特大傷亡災難,整座北山高空觀測站作為距離事發地最近、且唯一負有高空測風責任的專業哨所,必將成為責任事故調查的風暴中心!
到時候市委調查組、氣象局督察組、應急管理局和市局刑偵隊會把整座山頭封鎖得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所有人都要被留置排查、停職寫檢查、通宵配合調閱原始數據……
那他林白下午十六點半準點打卡下班、坐班車回青竹巷老宅、去菜市場割肉炒菜的愜意生活,豈不是要被徹底毀於一旦?!
「絕對不行!」
林白在心底狠狠地掐滅了這個可能:「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耽誤我下午四點半準點下班!」
就在林白站在空曠的草坪上,臉色變幻莫測、雙眼發直的時候。
站在幾步開外的老站長錢建國,手裡端著那個掉瓷的大號茶缸,看著林白一直僵硬地仰著頭、半天沒收回手臂的怪異姿態,忍不住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關切地上前拍了拍他的後背。
「小林?小林啊!」
錢建國樂呵呵地遞過去一杯溫茶,笑著打趣道:
「怎麼著,發什麼愣呢?第一次親手放高空探空氣球,被這直衝雲霄的氣勢給震撼住了?」
林白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緩緩收回。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慈祥、毫無察覺的老站長,眼神極其複雜。
林白搖了搖頭,語氣努力維持著平淡:
「沒什麼,錢站長。我就是……覺得今天的天挺藍的,晴空萬里,一絲雲彩都看不見。」
他總不可能現在跳起來指著萬里無雲的藍天大喊:「老頭!快跑!五個小時後有外星人級別的大風暴要把隔壁遊樂園的摩天輪給吹飛了!」
真要這麼幹了,錢站長絕對會在第一時間掏出手機撥打市精神衛生中心的急救電話,並在他的勞務鑑定表上狠狠簽上一個「患有嚴重幻覺」的記錄。
凡事,得講證據,更得講套路。
「哈哈哈哈,那可不!」
錢站長爽朗地笑了起來,抬頭看著蔚藍如洗的長空,心情大好:
「根據省氣象台早上的全域會商,今天咱們江城受副熱帶高壓邊緣控制,地面氣壓一千零一十二百帕,全天偏南風兩到三級,濕度適宜。」
錢站長端著茶缸,慢悠悠地領著林白往主控樓走,一邊走一邊感慨:
「這種秋高氣爽的好日子,一個月都碰不上兩回。」
「小何剛才還在裡面樂呢,說今天雷達圖上一片綠色,既沒有強降水回波,也沒有雷雨大風預警,咱們仨今天算是趕上最輕鬆的清閒班了!」
林白跟在錢建國身後,聽著老站長這番立下滔天Flag的樂觀發言,嘴角再次扯了扯。
清閒班?
等會兒希望你們看著雷達圖的時候,還能笑得這麼大聲。
兩人穿過走廊,走回了一樓的主控室。
屋裡開著冷氣,年輕的技術員小何正戴著耳麥,翹著二郎腿,一邊哼著歌,一邊在鍵盤上敲打著今日的例行地面觀測報表。
看到兩人進門,小何遞過來一罐冰鎮雪碧:
「小林哥,氣球升空正常吧?剛才地面接收機已經收到信號了,高度突破三千米,數據鏈路綠得很!」
「正常。」
林白沒有接雪碧,而是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了那保溫杯。
擰開杯蓋,滾燙的水汽夾雜著濃郁的正山小種紅茶香氣升騰而起。
林白小口抿了一口熱茶,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精準無比地落在了主控大屏幕中央那台正在高速刷新的都卜勒天氣雷達界面上。
此時的雷達反射率圖譜上,整整方圓兩百公里內,全是一片風平浪靜的暗綠色背景,連一絲表示對流降雨的黃色回波都找不到。
但林白眼中的【風雲感知】卻在瘋狂倒計時:
【距離強幹下擊暴流觸地:04小時52分30秒】
「既然天上沒有水汽成雲,雷達抓不到降水反射……」
林白放下保溫杯,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思索:
無論如何,在下午兩點大風把摩天輪吹斷之前,他必須把整座樂園的人全部趕下來,並且……
絕不能影響他下午四點半打卡下班!
想到這,林白捧著保溫杯,慢悠悠地站起身,溜達走到小何的主控台旁邊。
他探過頭,指了指電腦屏幕右下角剛剛跳出來的一行微小數據,像是隨口閒聊般地開口:
「小何,你看剛才那氣球傳回來的數沒?」
小何正跟著音樂搖頭晃腦,聞言摘下半邊耳機:「看了啊,怎麼了林哥?高度六千米,各項指標綠得很,一切正常啊。」
林白把保溫杯換到左手,右手食指在屏幕上一處不起眼的折線上虛點了一下,語氣十分委婉:
「我剛才瞧了一眼,六千米那一層,氣壓好像突然跳了一下,跳了大概零點三百帕。」
林白頓了頓,試探著提醒道:
「而且上面的濕度幹得離譜,溫度降得也挺急的。我以前看科普,說高空要是冷得太快、空氣又太干,冷空氣太重了存不住,會不會像石頭一樣往下砸啊?」
小何愣了一下,隨後直接樂出了聲,噗嗤把剛喝進嘴裡的一口雪碧全噴在了滑鼠墊上。
「咳咳……林哥!你想什麼呢!」
小何扯了兩張抽紙擦了擦桌子,笑得前仰後合:
「氣壓跳0.3百帕?大哥,那叫傳感器偶發性信號丟包!高空氣球飛那麼高,碰上個電磁雜波或者探頭沾了點冰屑,數據抖動一下太正常了!」
小何指著面前全綠的雷達大屏,拍了拍胸脯:
「還冷空氣像石頭一樣往下砸?真要是冷空氣下沉,那得有大面積的積雨雲和下沉氣流配合。」
「你看看窗外,大晴天二十八度,天上連根鳥毛大的雲彩都沒有,它拿什麼往下砸?掉空氣炮啊?」
這時候,坐在旁邊的老站長錢建國也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老站長端著茶缸踱步走過來,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看了看屏幕上的數據。
錢建國神色和藹,像是看著一個好學但缺乏經驗的徒弟,笑著拍了拍林白的肩膀:
「小林啊,你剛考了特種證,有防災意識是好事,這證明你做事細心。」
錢建國喝了一口濃茶,耐心地科普道:
「但氣象預報是門嚴密的科學,得講究多源數據印證。」
「你說的那個叫『強下擊暴流』,通常都發生在超級單體雷暴雲底下。」
「現在全省連一絲對流雲都找不到,空氣層結穩定得很。」
林白沒有放棄,端著保溫杯,又進一步委婉地提了一句:
「錢站長,隔壁就是兩山夾著的峽谷,『歡樂大世界』今天秋遊全是孩子,摩天輪和高空索道都掛在風口上。」
林白看著老站長,神色認真了些許:「萬一……我是說萬一……」
「那高空的冷空氣真沒成雲,就這麼硬生生砸下來,狹管效應一放大,那樂園可就懸了。」
「咱們要不要先往市局打個報告,給他們掛個臨時的大風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