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很克制，然而，錢建國聽完，卻無奈地嘆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小林啊，你不懂體制內的規矩。」
錢建國把茶缸放在操作台上，指著頭頂的紅頭應急規程：
「掛大風預警，哪怕只是個最低級的『藍色提示』，也得經過市氣象台首席預報員會商確認，得有至少三個自動站的風速實況支撐。」
「現在全市風和日麗，微風兩級。」
老站長看著林白，語氣里透著一絲現實的無奈：
「咱們無憑無據，就憑高空探空儀跳了0.3百帕的毛刺，就越級向市里打報告說兩小時後有大風暴，讓遊樂園停業閉園、把上千個秋遊的學生趕下來？」
錢建國拍了拍林白的胳膊，搖著頭道：
「真要這麼報上去，市局領導不會夸咱們警惕性高，只會覺得咱們北山站的人集體中暑發了神經。」
「遊樂園要是因此找局裡索賠幾十萬的門票損失，老頭子我這點退休金全賠進去都不夠看啊！」
小何也在一旁聳了聳肩，把耳機重新戴好：
「是啊林哥，安心啦！今天這班真的是神仙班，摸摸魚喝喝茶就過去了，別瞎操心了。」
委婉的提醒，徹底被當成了新人的無知妄想。
林白站在主控台的陰影里，低頭看著保溫杯里漂浮的菊花。
他心裡完全明白了。
在既定的規章和科學常理面前，沒有看到火光，沒有人會相信晴空里藏著炸彈。
指望氣象站內部走流程預警，比讓太陽從西邊出來還難。
而視界深處的倒計時，已經跳到了：
【04小時35分10秒】
「既然正常走流程沒人信……」
林白輕輕擰緊了保溫杯的蓋子，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果斷。
「那就只能走『不講規矩』的路子了。」
不管用什麼手段，下午兩點前，他必須把那個遊樂園裡的設施停掉，把懸崖上的孩子全弄下來。
否則，他的四點半下班大計，就徹底泡湯了。
林白把保溫杯往腋下一夾，轉身衝著屋裡的兩人隨口打了聲招呼：
「錢站長，小何，我早上水喝多了，去後院上個廁所，順便抽根煙透透氣。」
「去吧去吧。」錢建國擺擺手，坐回躺椅上看報紙，「外頭風大，別站懸崖邊上啊。」
「好嘞。」
林白拉開主控室厚重的隔音門，快步走了出去。
穿過走廊，來到後院空曠的觀測場邊緣。
四下無人，只有三十米高的雷達塔樓在微風中旋轉。
林白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直接撥通了重案支隊楚寧的專線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聽筒里傳來了楚寧帶著一絲倦意的聲音：
「喂，林白？今天周一，大清早的你不去干你的日結，給我打電話幹嘛？」
林白靠在歪脖子松樹下，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菜市場的白菜多少錢一斤：
「楚隊長，如果我告訴你，今天下午兩點整，城南『歡樂大世界森林樂園』會有一場把摩天輪吹翻的十二級大風暴砸下來，你信不信？」
市公安局食堂里，早飯的香氣正濃。
楚寧手裡剛端起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右手還捏著一個剛出籠的牛肉大蔥包子。
冷不丁聽見電話聽筒里飄出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話，她手腕猛地一抖，手裡的牛肉包子差點直接掉進豆腐腦的紅油湯里。
楚寧整個人僵在餐桌前，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說什麼？！」
楚寧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引得旁邊幾個正端著餐盤找座位的重案組刑警紛紛側目。
她一把將包子按回塑料小碟里，連嘴裡的豆漿都顧不上咽，握著手機大步走出了喧鬧的食堂大廳，閃身進了消防通道的僻靜拐角。
「林白，你今天又吃錯什麼藥了？」
楚寧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眉頭擰成了死結：
「今天全市最高氣溫二十八度，南風兩級！我出門前剛看了省氣象台和交管局的聯合通報，今天全省晴空萬里，連個短時陣雨都沒有！」
「你現在跟我說，下午兩點整，城南森林樂園會有一場十二級的大風暴把摩天輪給掀了？！」
楚寧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你知道十二級暴風是什麼概念嗎？那叫颱風登陸！樹木拔起、房頂掀翻、大貨車側翻！」
「江城地處內陸平原，一百年都見不著一回十二級風暴，你拿這種事跟我開玩笑？！」
聽筒那頭，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不鏽鋼保溫杯蓋子擰開的金屬摩擦聲。
接著是林白吹了吹熱水、不緊不慢吸溜喝茶的動靜。
「楚隊長，你看我像是喜歡在大晴天講笑話的人嗎？」
林白靠在樹下，語氣平淡：
「我現在人就在市氣象局北山高空觀測站。今天我的兼職是這裡的高空觀測員。」
「噗——咳咳咳！」
電話那頭的楚寧猝不及防，直接被自己的唾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她扶著消防栓的鐵皮箱，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林顧問，你這兼職跨度未免也太狂野了吧？！那地方是全封閉的專業技術單位，你連氣象觀測證都沒有，你怎麼混進去的？！」
「手續齊全，勞務公司正規派單，安監和民航系統有備案。」
林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四平八穩：
「剛才九點整，我親手往天上放了個探空氣球。氣球升到六千米的時候，我測到了高空的極端氣壓階梯跳變，以及八千米處的超強冷堆下沉。」
「簡單的物理學邏輯，高空乾冷空氣沒有水汽結雲，雷達圖上一片全綠，常規預警系統根本抓不到信號。」
「但這股極度沉重的冷氣流砸下來，正對的就是兩山夾角形成的狹管風口——歡樂大世界。」
林白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無奈：
「這事兒我剛才已經委婉提醒過站里的老站長了。」
「人家老同志很講科學，也很講規矩，說雷達上全是綠的，發預警需要省台會商、市應急辦簽字。」
「總不能因為氣球上的傳感器打了個噴涕，就越級發紅色警報讓全城停擺。」
楚寧靠在冰涼的白瓷磚牆壁上，聽著林白這一串邏輯嚴密、甚至連氣壓高度都精確到百米的數據匯報，原本緊繃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太了解林白了。
這個男人平時懶散得連多走兩步路都嫌費鞋，能躺著絕不坐著，把「準點下班」和「吃口熱乎飯」當成人生最高信仰。
但他只要在電話里認真報出具體時間、具體地點和具體參數……
那就意味著，一場足以死傷無數的巨大災難，已經在暗處拉開了引信！
上一次他說銀行金庫門後有炸彈，炸彈真就剩下了十分鐘。
上一次他說地下室有製毒黑作坊，二十幾個液化氣鋼瓶就擺在反應釜底下。
上一次他說高壓鐵塔頂上有偷電變壓器，幾十萬伏特的電弧當場把山林燒成了火海！
楚寧的臉色在短短几秒鐘內徹底褪去了血色，原本由於缺乏睡眠而泛著青灰的面頰，變得蒼白如紙。
「林白，你沒跟我開玩笑吧……」楚寧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上了一絲微顫，「今天周一，是全市中小學聯合秋遊的大日子！」
「第三實驗小學、育才中學、還有好幾所公立小學的五六年級學生，包了幾十輛大巴車，全在城南的歡樂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