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轉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
距離颱風降臨,只剩下不到四小時。
「那座樂園的設施情況怎麼樣?」林白問。
「很危險!」
楚寧站直了身體,語速快得像爆豆子一樣:
「歡樂大世界建在兩山之間的峽谷里,最核心的項目就是那座一百一十米高的臨崖摩天輪,還有一條橫跨兩座險峰、落差超過兩百米的高空觀光索道!」
「今天秋遊,樂園對學生半價優惠,現在那個摩天輪和索道纜車絕對是滿負荷運轉,上面掛的全是十來歲的孩子!」
「如果真有十二級以上的干下擊暴流順著峽谷衝下來,狹管效應一抽,索道鋼纜瞬間就會疲勞崩斷,摩天輪的基座根本扛不住這種級別的側向剪切力!」
楚寧的聲音里透著驚恐:「真要是砸了,那就是幾百條人命!」
林白把保溫杯換到左手,語氣平穩:「既然你知道後果,那就趕緊讓警方出面。」
「發通報讓樂園立刻拉電閘停運,把纜車和摩天輪上的人全部趕下來,組織全員向開闊平地疏散。」
楚寧咬著牙,恨恨地跺了跺腳:「談何容易啊!」
「林白,你剛才自己也說了,氣象局在技術上沒有任何預警!雷達圖全綠,大晴天二十八度!」
「沒有省氣象台的紅頭災害性天氣公函,市局根本沒有法定權限去強制查封一家正在正常營業的4A級大型景區!」
「歡樂大世界是港資合資企業,光是今天上午賣出去的門票就上百萬!」
「我無憑無據衝過去拔人家的電閘、清場疏散,對方的法務團隊分分鐘能把電話打到市委書記的辦公桌上,告我們暴力執法!」
楚寧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在體制里,沒有既定事實和白紙黑字的依據,誰敢擔這個停工停產、全城恐慌的政治責任?!」
體制的死結,冰冷而殘酷。
正如北山氣象站的老站長錢建國不敢憑一組0.3百帕的波動向市里打報告一樣;
市局刑偵部門同樣不可能因為一名編外顧問在電話里的幾句口頭預言,就出動大批警力去強制關停一座人流如織的大型景區。
在規則面前,哪怕明知懸崖在前,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車輪往前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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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我知道了。」
林白打斷了楚寧充滿糾結的話語。
他仰頭看了一眼萬里無雲的深藍色天空,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冷峻。
「體制內的流程你們慢慢走,我不摻和。」
林白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把話挑得明明白白:「楚隊長,我就是盡個公民義務,順嘴給你通個氣。」
林白把嘴裡的狗尾巴草吐掉,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菊花茶:
「愛信不信,決定權在你們警方手裡。反正我把坐標和時間都報給你了,你要是不信,就當我是早晨沒睡醒講胡話。」
「但是有一點我得說明白。」
林白看著天邊一望無際的萬里晴空,語氣極其認真:
「真要是兩點整那股風砸下來,出了特大傷亡事故,上面倒查責任的時候,可別把我算在瀆職人員裡頭。」
「今天下午四點半,老子必須按時下班回老宅燉湯,多一分鐘的檢查我都不會寫。」
說完,林白根本不給楚寧在電話那頭咆哮質問的機會,直接大拇指一按,利落地掐斷了通話。
把手機揣回深色工裝褲的兜里,林白拍了拍屁股上的松針,慢悠悠地順著後院的水泥小道往主控樓走。
急?
急有什麼用?
現在才剛過十點,距離那記空氣大錘落下來還有整整四個小時。
在體制里混過的人都懂,沒有既定事實發生之前,跑斷腿也是瞎折騰。
更何況,他現在的身份是個拿300塊錢日結底薪的氣象觀測員。
他的核心任務是完成今天的崗上職責,要是為了當救世主擅離職守跑下山,系統判定違約扣了底薪和神技,那才是真正的血本無歸。
做人,得有職業操守。
推開主控室厚重的隔音門,屋裡撲面而來的冷氣吹得人一陣舒爽。
錢建國正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個紅藍鉛筆在報表上劃拉;小何則癱在電競椅上,一邊喝著雪碧一邊戴著耳機打連連看。
見林白推門進來,錢建國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小林,抽完煙了?」
老站長端起大茶缸喝了口濃茶,指了指門後掛著的一塊木質巡檢夾板:
「十點整的地面氣象要素人工觀測時間到了。」
「按照氣象台的規矩,雖然有自動監測站,但每天上午十點、下午兩點,咱們必須人工巡視一次地面觀測場,手動校核一遍數據。」
「小何這小子今天懶筋犯了,你替他跑一趟。去外面的觀測場轉一圈,把百葉箱、蒸發皿和地溫計的數抄回來。」
「行。」
林白點點頭,答應得非常痛快。
比起坐在屋裡盯著倒計時乾熬,去外面的草坪上動動腿反而沒那麼悶得慌。
他順手取下門後的木質記錄夾板,上面夾著幾張印著表格的吸水軟紙,順便從筆筒里拔了一支鉛筆插在胸前的口袋裡。
戴上那頂藍色的防風安全帽,林白推門走了出去。
……
上午十點一刻的北山頂,日頭正盛。
沒有了高樓大廈的遮擋,陽光白晃晃地鋪滿了整片占地數百平米的地面氣象觀測場。
四周用一人高的白色菱形鐵絲網圍著,裡面是一片修剪平整的低矮綠草坪。
林白推開鐵絲網的小鐵門,順著白色的水泥碎石小道走了進去。
草坪正中央,立著兩座漆成純白色的木質百葉箱。
箱子架在鐵架上,箱門朝北開著,四周全是傾斜四十五度的木質百葉窗葉片,既能通風,又能擋住強光的直射。
林白走上前,抬手拉開木栓,打開了百葉箱的雙扇小門。
箱子內部掛著兩支長長的玻璃水銀溫度表。
一支是幹球溫度表,一支是球部裹著脫脂紗布、浸在蒸餾水小瓶里的濕球溫度表。
兩支溫度表的液柱在綠色的刻度板上清晰停頓著。
林白甚至連眼皮都沒貼上去細看,在【風雲感知】的絕對觸覺反饋下,百葉箱內部那微弱到極致的熱力流動,就已經在腦海里化作了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
「干球27.4℃,濕球18.2℃,相對濕度41.5%。」
林白抽出口袋裡的鉛筆,墊在木夾板上刷刷寫下兩行字。
記錄完溫度,林白走到旁邊一個直徑六十公分的不鏽鋼大型水盆前。
這是觀測水分蒸發量的「大蒸發皿」。
金屬盆里盛著清澈的水,中間立著一根細長的金屬測針。
林白低頭看了一眼。
空氣極度乾燥,風力雖然只有兩級,但水汽蒸發的速度快得驚人。
「咕——」
就在林白彎腰記錄蒸發量的時候,頭頂上方的低空中,突然掠過幾隻灰褐色的斑鳩。
鳥叫聲顯得有些急促。
那幾隻原本該在山林里覓食的野鳥,沒有落在樹梢上,而是貼著草皮飛快地滑翔,急匆匆地鑽進了後山地勢最低洼的灌木叢深處。
林白握著鉛筆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