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鳥。
在【風雲感知】籠罩的方圓數十公里範圍內,底層大氣的微觀壓力場,正在發生著某種常人肉眼根本察覺不到的畸變。
山頂的微風依然柔和,氣溫依然適宜。
但在那看似平靜的空氣分子之間,相互碰撞擠壓的頻率已經開始變得雜亂無章,就像是一張原本平整的巨型白布,被人從極高的虛空上方,伸出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向下按壓出了一個深凹的漏斗。
倒計時:【03小時48分12秒】。
距離危險落下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林白收起鉛筆,合上夾板,正準備提腳往觀測場外走。
「哎!小同志!小同志留步!」
鐵絲網外面平坦的盤山公路旁,突然傳來了一聲帶著濃重鄉音的呼喊。
林白順著聲音轉頭看去。
只見鐵絲網外側的公路牙子上,停著一輛破舊的紅色宗申機動三輪車。
車斗里滿滿當當地碼著幾十個鼓鼓囊囊的透氣編織袋,袋口隱約露出一片片紅艷艷的尖椒。
一個六十來歲、頭上裹著白毛巾的老農,正一邊抹著額頭上的汗,一邊順著鐵絲網小跑過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紋。
林白穿過小門走出去:「老伯,有事?」
老農擦了擦脖子上的黑汗,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盒五塊錢的紅金龍香菸,抽出一根遞過來:
「小同志,辛苦辛苦,抽根煙潤潤喉。」
林白擺擺手:「不抽菸。老伯,您這是……」
老農有些尷尬地把煙別在耳朵上,兩隻長滿老繭的手在藍布圍裙上搓了搓,指了指三輪車斗里的辣椒,滿臉發愁:
「小同志,跟你們打聽個天氣准信兒。」
老漢嘆了口氣,指著山腳下的方向:
「我是山底下小楊村的,後山坡上種了十來畝線椒。昨兒連夜摘下來的,整整兩千多斤,全拉在這車斗里呢。」
「我原本琢磨著,趁著今天這大晴天,把辣椒全鋪在山腰那片向陽的水泥曬穀場上曬乾。」
「要是曬透了,明天就能打包賣給市裡的調料批發廠,能換大半年的化肥農藥錢。」
老農抬頭瞅了瞅萬里無雲的藍天,又有些不放心地看著眼前氣象站巨大的雷達球:
「但我早上出門的時候,村里王瞎子非說今兒雲彩發毛,可能要變天。」
「小同志,你們這大機器天天對著天照,你給我句掏心窩子的話,今天這日頭……能穩當曬到下午不?」
「要是半道下起雨來,這兩千斤辣椒捂在場上,全得發霉爛成泥啊!」
老人眼神里滿是忐忑和期盼。
林白聽著老農的話,低頭看了看那滿車紅彤彤的線椒,又抬眼看了一眼晴空萬里的天穹。
如果按照主控室里錢站長和小何的官方說法,今天全省副高控制,晴天大幹旱,哪怕曬上三天三夜都不會落一滴雨。
雨確實不會落。
但這批辣椒要是真的在山腰的大壩上攤開曬……
等下午兩點那場狂暴的十二級下擊暴流砸下來,山谷狹管效應一抽。
別說曬乾了,整整兩千斤干辣椒能被狂風直接卷上數百米高空,像暗器一樣飛散砸遍整座山頭,連半片紅辣椒皮都找不回來。
「老伯。」
林白看著老農那雙滿是泥垢、微微發顫的手,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指了指山腳下村子的方向,語氣非常平穩且篤定:
「辣椒別拉去曬場了。」
林白把夾板夾在腋下,神色平靜地看著老人:
「天上看著沒雨,但山裡的風不對。」
「聽我一句勸,把三輪車掉頭,直接開回家。」
林白伸手幫老農把車斗邊緣的一塊塑料雨布往下拉了拉,蓋嚴實:
「把辣椒拉回你們自家的地窖或者通風屋裡攤開晾著。尤其是下午一點到三點這陣子,連人帶車都別出門,把自家的院門和牲口棚全用粗木頭頂死。」
「真要是想曬,過了今天,明天一早再拉出來曬也不遲。」
老農被林白這副嚴肅的神情震了一下。
雖然林白看著年輕,但身上套著正規的氣象巡查背心,身後還立著幾十米高的國家雷達大鐵塔。
莊稼人對公家的氣象標誌天生帶著一股敬畏。
「一點到三點……不用出門?」
老漢咽了口唾沫,雖然看著天上那白晃晃的毒日頭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但看著林白那雙沉穩清澈的眼睛,終究沒敢拿全家半年的嚼穀開玩笑。
「成……成!聽公家的!」
老農用力點了點頭,把白毛巾扯下來甩在肩膀上,轉身爬上機動三輪車:
「那我拉回家去!小同志,謝謝你啊!」
三輪車發出「突突突」的柴油黑煙,掉轉車頭,沿著盤山公路突突突地朝著山腳開去。
林白站在路邊,看著三輪車拐過彎道。
總算是把一個潛在的倒霉蛋給勸回去了。
「林白!巡視完沒有?回來看飯了!」
主控樓的一樓大門推開,小何探出半個身子,衝著觀測場的方向扯著嗓子大喊:
「錢站把電飯鍋按上了,後山菜地剛摘的小油菜和臘肉,趕緊進來吃!」
「來了。」
林白應了一聲,把木質記錄夾板拿在手裡,邁開步子走回主控樓。
……
中午十一點半。
觀測站主控樓後側的小廚房裡,油煙機呼呼轉著。
錢建國繫著一條洗得褪色的藍布圍裙,手裡拿著鐵鏟,正在小鐵鍋前熟練地翻炒著。
青綠脆嫩的小油菜混著切得薄如蟬翼的臘肉片,在熱油里滋滋作響,濃郁的燻肉香味和豬油焦香瀰漫了整間小屋。
旁邊的小電飯鍋里,白米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林白把洗好的三個粗瓷大碗整齊擺在簡易餐桌上,又去拿了三雙竹筷子。
小何端著一大盤油汪汪的炒臘肉從灶台走過來,重重放在桌子中央,吸溜了一下口水:
「香!老錢這手柴火臘肉的手藝,比山底下那些農家樂強多了!」
錢建國解下圍裙,端著一盆熱騰騰的紫菜雞蛋湯走過來,招呼林白:
「小林,坐!別客氣,多盛點飯。咱們山頂站沒外賣,平時全靠這點臘肉和地里自己種的青菜對付,嘗嘗合不合胃口。」
林白端過大瓷碗,給自己盛了滿滿一滿碗白米飯。
夾起兩片晶瑩剔透、肥瘦相間的臘肉蓋在米飯上,又夾了一大筷子油菜。
肥肉被大火煸透了,半透明的油脂浸透了底下的白米飯,青菜爽脆清甜,臘肉咸香中帶著松柏枝燻烤的獨特煙火氣。
就著熱湯,林白大口大口地吃著。
飯菜做得確實地道。
吃飽了飯,才能有體力應對接下來的硬仗。
「來,小林,喝這個。」
小何從旁邊的小冰櫃裡摸出一瓶冒著白霜的玻璃瓶橘子汽水,用起子「砰」的一聲啟開,遞給林白。
林白接過來喝了一口,冰涼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十分解膩。
錢建國端著粗茶缸,夾了一顆油菜慢悠悠地嚼著,看著外面陽光刺眼的院子,隨口問了一句:
「小林,剛才上午十點的報表我看過了,數據抄得挺工整。」
老站長笑了笑:「怎麼樣?在這高空觀測場幹了一上午,沒覺得太枯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