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咽下嘴裡那口裹著臘肉油脂的米飯,端起旁邊的紫菜雞蛋湯喝了一口,順了順嗓子。
「還行。」
林白把瓷碗放回桌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比以前在市中心寫字樓里改方案強。寫字樓里全是印表機的味兒和催進度的催命電話,在這兒至少耳根子清淨。」
「哈哈,你這後生心態倒真是穩當。」
錢建國樂呵呵地用筷子頭點了點盤子裡的炒臘肉,又給林白碗裡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片:
「現在的大學生,分到這種高山獨立台站的,十個裡頭有九個待不過三天。嫌沒外賣、沒夜生活,連個像樣的奶茶店都找不著。」
老站長端起那個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釅茶,眼神里透著幾分回憶當年的感慨:
「你是沒趕上好時候。三十年前我剛分配上北山那會兒,山底下連條像樣的柏油馬路都沒有。
每逢下雪結冰,運糧車上不來,全靠我們幾個年輕小伙子背著背簍,順著柴道一步一步往山頂背白菜和米麵。
那時候連氫氣瓶都是拿扁擔兩個人抬上來的,碰上下大霧,在觀測場裡走兩步都怕踩空掉下崖去。」
「現在的條件跟以前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了。」
對面正癱在椅子上嘬著雪碧的小何,聽到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把半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搭腔:
「錢站,您老人家又開始憶苦思甜了。現在條件是好了,可無聊也是真無聊啊。」
小何指了指窗外光禿禿的雷達塔樓:「這山頂上一到颳風下雨,無線網信號卡得連個視頻都刷不出來。」
「夏天蚊子個頭頂得上蒼蠅大,咬一口起個大包。要不是看在這編制還算穩定,我早跑回城裡去跟同學搞直播了。」
「就你小子天天屁話多。」
錢建國笑罵了一句,伸手用筷子尾巴敲了一下小何的腦門:
「讓你去基層吃兩年苦,你就知道什麼叫踏實。整天抱著手機,眼睛都要看出毛病來了。」
林白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一老一少拌嘴,手裡捧著那罐冰鎮橘子汽水,小口抿著。
汽水的甜味和碳酸氣泡在舌尖上爆開,混合著嘴裡臘肉的咸香,透著一股實實在在的舒服。
他喜歡這種氛圍。
沒有職場上的勾心鬥角,沒有動輒幾千上萬字的虛頭巴腦匯報材料,有的只是簡單的飯菜和家長里短的閒聊。
三個人圍著小方桌,大口吃飯,大碗喝湯。
錢建國手藝確實不錯,那盤農家臘肉是用後山老柏樹的干枝慢火熏出來的,肉皮勁道彈牙,肥肉透明不膩,連帶著底下的青綠小油菜都炒得清甜多汁。
不到二十分鐘,一大盤炒臘肉、一盆紫菜蛋花湯,外加大半鍋白米飯,被三個人吃得乾乾淨淨。
林白主動站起身,動作利索地把桌上的三個空碗和盤子疊在一起。
「小林,放著放著,哪能讓你這個客人洗碗。」錢建國趕緊站起來去攔。
「順手的事,您做飯,我洗碗,理所應當。」
林白端著空碗筷轉身進了小廚房。
擰開水龍頭,清涼的山泉水嘩嘩流出來。
林白擠了一滴洗潔精在百潔布上,就著涼水把油膩的瓷碗擦拭乾淨,再用清水衝掉泡沫,整整齊齊地倒扣在瀝水架上。
又拿抹布把灶台上的油點和外面的餐桌擦了一遍。
等他收拾完走出來的時候,錢建國已經泡好了一壺當地產的野毛峰,給林白倒了一滿杯,推在茶几上。
「小林啊,手腳真麻利。」
錢建國坐在竹編的躺椅上,手裡搖著一把有些脫線的老蒲扇,整個人顯得格外愜意:
「下午沒那麼趕。按咱們台站的排班,中午這陣子日頭毒,地表熱對流強,一般不安排劇烈的室外作業。」
老站長端起茶缸吹了吹熱氣,指了指樓頂的方向:
「一點多的時候,等太陽稍微偏一點,咱們去一趟樓頂平台。」
「昨天後半夜山里颳了陣乾燥風,把後山的松針和枯樹葉颳得滿天飛。主控樓樓頂鋪著兩組太陽能光伏發電板,那是台站雷達斷電後的應急後備電源。」
「估摸著上面落了不少鳥糞和樹葉子,積了灰影響發電效率。待會兒你跟小何上去,拿拖把和水管把光伏板沖一衝就行,算是個輕巧活兒。」
「行。」
林白點點頭,在旁邊的木椅子上坐下,端起溫熱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湯微苦,但回甘很清爽。
屋裡的電風扇慢悠悠地轉著,發出規律的微弱嗡嗡聲。
小何吃飽喝足,已經溜達回了隔壁值班室,戴著耳機趴在桌上開始補覺。
主控室里只剩下錢建國翻動舊報紙的輕微沙沙聲。
林白合上眼皮,雙手搭在小腹上,就著這陣山林間的寧靜,放空思緒,安安靜靜地打了個盹。
……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風聲似乎稍微大了一點。
樹梢搖晃,帶起一片連綿的松濤聲。
錢建國把手裡的報紙合上,疊整齊放在茶几旁,看了看窗外稍微有些傾斜的日光,從竹躺椅上站了起來。
老站長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值班室門口,屈起指頭敲了敲門板。
「小何!醒醒。」
門裡傳來小何哼哼唧唧的應答聲,緊接著是一陣穿拖鞋的踢踏聲。
林白也睜開了眼。
他拿起桌上的不鏽鋼保溫杯,去飲水機接了半杯溫水,潤了潤喉嚨。
小何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雞窩頭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個濕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打著哈欠:
「錢站,今兒這天可真熱啊,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的。」
「高山上太陽直射,紫外線強。」
錢建國領著兩人走到後勤雜物間,從牆角拎出兩把長柄的海綿拖把,又找出一根卷得整整齊齊的二十米長橡膠水管:
「水管接在二樓水房的龍頭上,拖到天台去。小何你負責接水開閥門,小林手穩,負責用拖把把光伏板上的灰推乾淨。」
「注意安全,樓頂邊沿有半米高的女兒牆,別踩在邊緣上往下瞅,小心頭暈。」
林白伸手接過那兩把沉甸甸的長柄拖把,小何則扛起那捲沉重的水管。
兩人順著樓梯一路向上,推開鐵皮安全門,來到了主控樓的頂層平天台。
天台上的風明顯比地面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