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很燥熱,地面鋪著深灰色的防水瀝青油氈,被正午的烈日曬得微微有些發軟,踩上去帶著一點輕微的韌性。
天台正中央矗立著那座三十米高的鋼架雷達球,而在天台向陽的南側邊緣,並排架設著兩排巨大的深藍色多晶矽太陽能電池板。
板面上果然落了一層薄薄的黃土微塵,中間還夾雜著幾灘乾涸發白的鳥糞和乾枯的松針。
小何把水管的一頭接在水房的龍頭上,擰開閥門。
冰涼的山泉水順著皮管前端的噴頭噴涌而出,化作一道白色的水幕,灑在滾燙的光伏板上,瞬間激起一陣白色的淡淡水汽。
「呲——」
林白兩手握著長柄海綿拖把,動作平穩地把水幕推開。
他沒有用多大力氣,只是順著多晶矽板的傾斜角度自上而下地平推。
海綿刷過之處,渾濁的泥道子被沖刷乾淨,重新露出了電池板深藍如海的晶瑩表面。
小何一邊扯著水管沖水,一邊往天台外頭伸著脖子張望。
從這棟三層樓高的天台邊緣看出去,整個北山的險峻地勢盡收眼底。
兩旁的青山像兩把巨大的斧頭,在中間劈開了一條深邃逼仄的狹長峽谷,谷底隱約能看見一片五彩斑斕的建築屋頂,以及那座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反光的巨型摩天輪輪廓。
「哎,林哥,你瞧。」
小何關小了一點水閥,指著山谷底下那片遊樂園的方向,有些羨慕地咂了咂嘴:
「今兒歡樂大世界那邊真熱鬧啊,你看那停車場,大巴車排得跟黃豆粒似的。」
「聽我表妹說,他們學校今天也在那兒搞秋遊,這會兒摩天輪上估計全坐滿了人。」
林白推著手裡的拖把,將一塊頑固的鳥糞擦掉,視線順著小何手指的方向隨意掃了一眼。
那片峽谷在烈日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清晰。
百米高的摩天輪在深谷上空緩慢旋轉,像是一個精緻而微小的機械玩具。
而在那片山谷的正上方,天空依舊是一覽無餘的深藍。
但林白手中的拖把木柄,卻在這個瞬間,極其細微地傳導回了一陣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微顫。
頭頂那座三十米高的雷達塔樓角鋼支架,在山風中發出了一聲極其短暫的沉悶金屬低鳴。
風向,在極高處的虛空中,開始出現微小的打轉了。
林白收回視線,手裡的拖把繼續往前推,把最後一塊電池板上的泥水刮落進排水槽。
「把水龍頭關了吧。」
林白把拖把立在牆邊,語氣平緩:「沖乾淨了。」
關掉水閥後,小何把濕漉漉的橡膠水管一圈圈盤在胳膊上,抹了抹滿腦門的汗,腳底板上的塑料拖鞋在瀝青油氈上踩得啪嗒啪嗒響。
「總算沖乾淨了,這大日頭底下幹活,衣服都能擰出半斤汗來。」
小何扯了扯被汗水黏在後背上的白色短袖,嘴裡一邊抱怨著,一邊把盤好的水管往肩膀上一甩:
「走吧林哥,下樓洗把臉,回主控室吹空調去。」
林白拎起那兩把長柄海綿拖把,動作不急不躁地跟在後頭。
推開通往樓梯間的鐵皮安全門,熱浪被隔絕在了身後。
兩人順著樓梯下到二樓的水房,把水管整整齊齊地掛在牆角的鐵鉤上,林白又擰開水龍頭,將拖把上的泥沙徹底沖洗乾淨,擰乾水分,倒扣在瀝水架里。
剛走出水房,就碰上了正背著雙手順著走廊巡視的錢建國。
老站長嘴裡咬著半截沒點著的牙籤,看了看乾淨的拖把,又看了看兩人身上的汗漬,滿意地點了點頭:「樓頂沖完了?動作倒挺麻利。」
「那可不,林哥推拖把推得跟尺子量過一樣齊整。」
小何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回值班室繼續躺平,錢建國卻伸手攔了他一下:
「既然身上都出了汗,先別急著吹冷風。順道去一趟地下一樓的備用配電房,把UPS蓄電池組巡檢一遍。」
老站長吐掉嘴裡的牙籤,交代道:
「昨天變電所那邊在微信群里通知,說外環電網這幾天搞低壓線路改造,電壓偶爾會輕微波動。去拿萬用表測測浮充電壓,順便把電池組櫃門上的灰給撣了。」
「哎喲……連軸轉啊這是。」
小何耷拉下腦袋,嘆了口氣,但老站長發了話,他也只能認命地去工具架上拿萬用表和測電筆。
林白倒是神色自若。
既然在崗時間還沒滿,干點雜活消磨時間本就是他的份內事。
只要不用去寫繁瑣的報表,檢查電池櫃對他來說不過是換個地方發呆。
他跟著小何順著水泥樓梯一路下到地下一層。
這裡的空氣比樓上涼爽不少,但透著一股封閉地下室特有的乾燥和機油氣味。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裡面的機房很寬敞,兩排灰白色的高大鐵櫃靠牆立著,櫃體上的散熱風扇發出極其微弱的輕嗡聲。
正中央是三組重型免維護鉛酸蓄電池,紅黑相間的銅排電纜連接得井井有條。
「林哥,你幫我扶著表,我來量。」
小何拉開第一個電池櫃的鐵絲網門,把萬用表的旋鈕擰到直流電壓檔位。
林白走上前,伸手穩穩托住塑料表殼。
在指尖觸碰到金屬櫃體邊緣的瞬間,早前固化的一系列感知在潛意識裡自然掠過。
這組電池維護得很到位,電解液比重均衡,浮充電壓穩定在標準的一百二十伏特上下,沒有任何過充或短路的暗病。
小何拿著紅黑表筆在銅排接線柱上挨個點測,嘴裡念叨著讀數:
「十二點六……十二點五……都挺健康的。」
測到第二組最內側的電池時,小何拿著表筆在螺母上碰了一下,眉頭微微一挑:
「咦?這顆固定螺母怎麼鬆了小半圈?」
說著,他伸手想從兜里掏扳手去緊螺絲。
林白站在一旁,目光掃過那根連接銅排的受力角度,隨口提醒了一句:
「別直接拿扳手硬擰,下面墊著彈簧絕緣墊片。先斷開這一節的母線開關,順著銅排平整的方向用手帶兩圈螺紋,然後再上力矩,免得把絕緣層硌裂了漏電。」
小何愣了一下。
他低頭仔細瞧了瞧,果然,那顆螺母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環氧樹脂絕緣墊圈,要是剛才自己拿鐵扳手直接硬別,真有可能把墊圈崩掉一塊邊角。
「我靠,林哥,你以前真幹過電工啊?」
小何按照林白說的方法,先切了開關,用手指把螺母推平旋緊,最後拿扳手穩穩帶死,忍不住回頭驚嘆了一句:
「我學氣象儀器的,平時拆這些電池櫃總覺得手生,你這一打眼比我們老工程師還內行。」
林白把手裡的萬用表放回工具盒,語氣平靜:
「以前在老小區跟物業師傅打過交道,看多了就記住了。」
兩人把剩下的十幾塊電池組逐一測完,小何在巡檢夾板上簽了字,關上防爆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