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一樓大廳時,陽光已經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在地磚上。
大廳里的光線開始泛起淡淡的暖金,知了原本聒噪的叫聲不知何時漸漸微弱了下去。
錢建國坐在主控台前,桌上泡好了一大瓷缸新茶,正戴著老花鏡在看本地的新聞廣播。
見兩人從地下室出來,老站長指了指茶几:
「水房裡給你們晾了兩杯涼白開,喝完歇著吧,下午兩點前沒別的室外活了。」
小何如蒙大赦,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抹著嘴巴癱回了自己的電競椅里。
林白走回角落裡的工位。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窗邊,端起自己的不鏽鋼保溫杯,小口抿著已經溫潤的紅茶。
窗外的松林在日光下顯得很安靜。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後院那片原本成群結隊在草坪上蹦躂啄食的麻雀和灰斑鳩,竟然全都不見了蹤影。
不僅鳥沒了,甚至連平日裡在窗縫邊緣爬來爬去的小飛蟲,此刻也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山林里出現了一種極其反常的死寂。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只有風吹過樹冠時,發出的一種深沉而壓抑的沙沙聲。
在主控台側面的地面觀測顯示屏上,那枚原本穩穩指向偏南方向的風向標圖標,開始出現細小而頻繁的晃動。
指針並沒有大幅度偏轉,只是像個喝醉了酒的人一樣,以極高的頻率在南風和西南風之間來回微微顫動。
「奇怪……」
小何原本正戴著耳機打瞌睡,眼睛無意間掃過主控屏幕,揉了揉眼皮:
「這風向標的傳感器是不是卡了髒東西?怎麼擺動頻率這麼碎?剛才地面測風明明才兩級啊。」
錢建國也抬起頭看了一眼。
老站長端起茶缸走到屏幕前,推了推老花鏡,盯著那根微微顫抖的數字指針,沉吟了片刻:
「山地地形就是這樣,到了午後,山谷受熱不均,局部會產生微弱的陣風擾動。只要風速沒超過六米,就不算異常。」
老站長嘴上這麼說著,但憑藉三十年的經驗,他還是本能地走到窗邊,抬頭看了看天色。
天依舊藍得透亮。
陽光直直地照在山脊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積雨或者變天的跡象。
然而,老站長臉上的神色卻慢慢收斂了幾分輕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窗台邊緣蹭了蹭。
不知為何,剛才吹進窗戶的微風,溫度竟然比中午那會兒明顯低了兩三度,風裡夾雜著一股極其乾燥、甚至有些發澀的涼氣。
這種冷,不是陰雨天那種帶著濕意的寒冷,而是一種極度純粹、像是從高空冰層深處被硬生生抽離出來的乾冷。
林白站在陰影里,感受著窗縫裡漏進來的這縷微涼,心神平靜。
高空的空氣大錘,已經壓到海拔四千米了。
它就像一頭收攏了全部動靜的巨獸,在萬里晴空的偽裝下,順著地心引力的牽引,做著最後的加速衝刺。
「嗡——」
就在這時,林白褲兜里的手機突然貼著大腿震動了一下。
林白放下保溫杯,掏出手機掃了一眼。
屏幕上亮著一條來電彈窗。
林白滑開接聽,把手機貼在耳邊,沒有率先開口。
聽筒里立刻傳來了以及遠處大群遊客和孩童歡快的喧鬧尖叫聲。
楚寧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林白,我在歡樂大世界了。」
楚寧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看了一眼擋風玻璃外熱鬧非凡的樂園大門:
「我我剛才在車裡看了一眼園區,全是學生。」
楚寧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緊繃:
「摩天輪正轉著呢,高空索道上全掛滿了吊廂,少說有一兩百個孩子在天上盪鞦韆。」
「我剛才下車抬頭看了一眼天,大太陽照得人眼暈,連片巴掌大的白雲都沒有。」
楚寧停頓了半秒,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股近乎賭博般的深沉:
「林白,你給我句掏心窩子的準話。」
「那股大風暴……真的會來?」
林白握著手機,視線穿透主控室的玻璃窗,落在遠處群山夾峙的山谷入口處。
山風穿過窗縫,吹動了他額前細碎的劉海。
林白喝了一口溫水,語氣依舊從容:「楚隊長,你看看樂園大門口插著的那排刀旗。」
電話那頭的楚寧愣了一下,隨即推開車門下了車,走到路沿石旁,抬頭看向幾十米外樂園正門那排迎風招展的紅色宣傳旗幟。
原本在微風中向北平緩飄揚的紅旗,在這一瞬間,旗角突然詭異地向下垂落了半分。
緊接著,旗面開始以一種極不自然的頻率,劇烈地上下拍打起來。
林白平淡的聲音順著聽筒,清晰地落進楚寧的耳膜:「風向已經亂了。」
樂園大門外,柏油馬路上還泛著午後被曬透的燥熱。
楚寧掛斷了電話,手心裡滲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
她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路沿石邊,依著林白剛才隨口說的那句話,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檢票閘機上方的鋼結構雨棚,投向了廣場正門矗立的那排紅色刀旗。
那排旗子足有四米多高,上面印著「金秋遊園嘉年華」的燙金大字,平日裡威風凜凜。
就在幾秒鐘前,旗幟還在隨著乾燥微弱的南風向北輕輕飄揚。
可此時此刻,楚寧親眼看到,原本舒展的旗面突兀地向下一墜。
緊接著。
「啪啦!啪啦!」
整排十幾面紅色刀旗,竟然沒有順著任何水平方向舒展,而是在半空中瘋狂地向下、向外反覆抽打!
金屬旗杆發出緊繃的吱呀聲,連帶著基座上的大理石配重塊都震顫了起來。
天空中依然是澄澈透明的深藍,大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
但那股自上而下倒灌下來的風,吹在楚寧的臉上時,溫度卻低得嚇人,乾燥、冰冷。
楚寧渾身的寒毛在一瞬間炸了起來。
林白剛才在電話里的聲音,狠狠扎進了她的腦海。
「小孫!把對講機全給我打開!」
楚寧猛地轉過身,動作利索地拉開車門,聲音裡帶著果決:
「給市局指揮中心發緊急協查報備!就說我們在森林樂園周邊發現重大公共安全隱患,請求交警支隊立刻把樂園門前的雙向四車道全部實施臨時交通管制!」
楚寧一邊交代,一邊從后座拎出兩隻警用擴音大喇叭塞進兩名便衣刑警手裡:
「帶上你們的人,不要穿警服,分散到各個主要出入口。」
「通知在現場帶隊的各個學校老師,組織學生分批次有序前往空曠的草坪和停車場集合,動作要快,但絕對不能慌,嚴防發生踩踏事故!」
副隊長小孫接過喇叭,看著頭頂大晴天,有些發愣:「楚隊,那樂園的運營方那邊……」
「管不了那麼多了!」
楚寧一把抹掉額頭上的冷汗,眼神凌厲:「出了任何行政責任,我楚寧一個人扛!所有人立刻行動!」
「是!」
兩組便衣刑警剛分散開來,樂園總服務台的大門就被人用力推開了。
挺著大肚腩的樂園總經理周總,嘴裡叼著半截雪茄,在四五個黑衣安保的簇擁下快步走了出來。
看到楚寧在指揮便衣清場,周總臉上的肉皮抽搐了幾下,踩著油亮的皮鞋大步衝上前,語氣極為不善:
「楚隊長!你還沒完了是吧?!」
周總吐掉嘴裡的雪茄,指著門口慢慢往外挪動的人流,大聲嚷嚷起來:
「我剛才已經給市文化和旅遊局的王局長通了電話!王局長說市里根本沒有任何極端天氣的防災通知!」
「你在沒有任何公文手續的情況下,私自指使刑警在我的景區門口驅趕遊客,你知道這幾分鐘我損失了多少營業額嗎?!信不信我現在就讓法務去省紀委告你們濫用職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