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冷笑連連，挺著圓滾滾的大肚腩，寸步不讓：
「老子行得端坐得正，所有遊樂設施昨天剛通過了省特種設備檢測院的月檢，檢測合格證白紙黑字就貼在總控室里！」
「你們重案支隊要是懷疑有通緝犯潛入，大可以拿著搜查令去園子裡搜！但想關老子的電閘、砸老子的飯碗，門兒都沒有！」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僵持到了極點。
就在小孫準備強行拔出警官證強突的時候——
「都吵什麼呢！」
一道帶著幾分不悅的沉穩男聲，突然從總服務台旁邊的貴賓接待室方向傳了過來。
緊接著，接待室厚重的紅木門被推開。
一個五十來歲、梳著整齊分頭、鼻樑上架著金絲半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端著一隻紫砂茶杯走了出來。
男人身穿一件極為板正的深藍色短袖行政夾克，褲縫筆直，皮鞋擦得鋥亮，胸前雖然沒掛牌子，但通體散發著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嚴氣場。
在男人身後，還跟著兩名夾著真皮公文包的年輕科員，以及一名戴著金絲眼鏡、滿臉焦急的中年知識分子模樣的人。
看到這名中年男人走出來，原本氣急敗壞的周總臉色瞬間一喜，像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一路小跑著迎了上去，腰杆子下意識地彎了半截：
「哎喲！鄭局長！您可算出來了！」
周總擦著滿腦門的虛汗，惡人先告狀地大倒苦水：
「您給評評理！今天咱們江城『金秋文化旅遊節』開幕，市文旅局把主會場定在咱們森林樂園，省里的考察團下午還要過來指導工作呢！」
「重案支隊的楚隊長無憑無據，帶了一幫端著槍的刑警突然殺過來，非說天上有暴風要吹塌摩天輪，逼著我切斷全園電源、疏散幾千名遊客退票！」
「鄭局長，這明擺著是在破壞咱們江城來之不易的營商環境，存心給咱們文旅節抹黑啊！」
楚寧看著走出來的中年男人，眼神微微一凝，原本緊繃的身形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市文化和旅遊局副局長，鄭明遠。
這位可是正兒八經的市直機關副廳級實權領導，更是這次全市金秋文旅消費季的總總指揮。
跟在鄭局長身後的另一名中年男人，也擦著汗快步走了上來。
楚寧定睛一看，心頭又是一沉——
那是江城市第三實驗小學的常務副校長，錢副校長。也就是學校帶隊最高負責人。
「楚隊長，怎麼回事？」
鄭局長端著紫砂茶杯，停在距離楚寧兩米遠的台階上。
老領導目光微抬，打量了一下楚寧身上緊繃的戰術背心和那幾名神色戒備的便衣刑警，眉頭微微皺起，語氣里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責問：
「公安部門抓反恐、保治安，市委市政府向來是全力支持的。」
「但再怎麼抓安全，也得講究體制內的法治原則和部門協同機制。」
鄭局長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緩卻字字如刀：
「今天這場金秋旅遊節，是市委常委會上分管文旅的副市長親自敲定的重點促消費項目，涉及全省三十家重點文旅企業的投資預期。」
「市氣象台和省氣象局早晨八點半剛聯合簽發了全省晴空無險的早報。」
鄭局長抬手指了指頭頂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轉過頭看著楚寧，目光銳利：「大太陽底下二十八度，微風徐徐。」
「楚大隊長，你越過市應急管理局，越過市氣象防災指揮部，私自帶領重案組便衣堵在4A級景區的檢票口勒令全園停業，你的法定授權依據在哪裡？」
「市局雷克明局長給你批過紅頭緊急處置條子了嗎？市應急委下發全域一級應急響應指令了嗎？」
楚寧深吸了一口氣，頂著這位副廳級領導撲面而來的行政威壓，站得筆挺：
「鄭局長，這不是普通的行政審批問題！」
「重案支隊截獲極端突發險情通報，峽谷內由於地形特殊，短時間內有可能會爆發致命級的極端干下擊暴流！」
「暴風正對的就是園區那座一百一十米高的臨崖摩天輪和高空懸崖索道！上面已經坐滿了學生！如果等事故發生再去走紅頭審批，一切都太晚了！」
「荒唐！」
還沒等鄭局長開口，跟在後面的第三實驗小學錢副校長徹底憋不住了。
錢副校長從包里掏出一包濕紙巾擦著脖子上的熱汗，急得直跺腳，滿臉全是抗拒與指責：
「楚隊長！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們學校包了二十輛大巴車組織全校秋遊，光是動員大會就開了整整一星期？！」
「孩子們排了兩個鐘頭的長隊，好不容易才坐上摩天輪！現在大太陽曬著，萬里無雲！」
錢副校長指著檢票口外頭焦躁的人群，語氣急促萬分：
「你現在拿著大喇叭逼他們全員下撤疏散，說天上有隱形的大風暴？孩子們會怎麼想？家長群里馬上就會傳出『學校遭遇恐襲』的謠言！」
「今天市教育局的分管領導也在盯著這次戶外實踐活動！沒有任何官方氣象災害公函，你讓我們學校怎麼向幾千名家長解釋？謠言擴散造成的社會恐慌，誰來背書？！」
一邊是抓著營商環境和行政管轄權的文旅局副局長。
一邊是死守著教學安全輿情、生怕家長投訴鬧事的學校副校長。
再加上一個藉機生事、瘋狂算計著每分鐘上萬塊門票流水的資本方老總。
三座大山層層疊疊，借著「規矩」、「法理」和「程序」的厚重外衣，硬生生在萬里晴空下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水泥高牆。
他們每一個人說出的話，全都在體制和規章的框架之內挑不出半點毛病。
而楚寧手裡，除了一通來自編外兼職人員林白的私人預警電話，連半張帶公章的紙片都拿不出來。
「小孫……」
楚寧身側，另一名跟來的便衣刑警喉結滾動，忍不住輕輕拉了拉副隊長的衣角，壓低嗓門勸道：
「楚隊，要不……先撤吧？鄭局長真要是把電話打到政法委去，違規跨部門執法外加破壞營商環境，市局紀檢當場就得停楚隊的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