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隊長小孫咬著牙,死死盯著那座慢悠悠轉動的摩天輪,一雙眼珠子憋得通紅,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周總見兩位領導全站在自己這邊,底氣瞬間膨脹到了極點。
他冷笑著拍了拍手,再次高高抬起下巴,衝著那二十幾個嚴陣以待的黑衣保安發出了最後的驅逐指令:
「聽見領導的話沒有?全都給我站穩了!」
「今天只要沒有市委常委會的簽字批文,誰敢碰景區的電閘一根毫毛,立刻按尋釁滋事移交法務!」
「開閘!繼續檢票!讓後頭的遊客全部進場!!」
保安們轟然應聲,再次推搡著壓向隔離帶,原本被阻斷的人流眼看就要重新湧入危機四伏的深谷。
楚寧死死咬著下唇,手指深深嵌進掌心,指節泛出毫無血色的慘白,整個人在燥熱的烈日下,感受到了徹骨的冰冷與無力。
……
與此同時。
主控室內,中央空調吹出柔和的冷氣。
吃完午飯的小何正癱在電競椅上,一邊喝著雪碧,一邊戴著耳機打著連連看。
錢建國則坐在躺椅上,端著大茶缸慢悠悠地翻看著舊報紙。
林白正靠在旁邊的資料櫃旁慢慢喝水。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資料櫃最上方、用透明亞克力夾板懸掛著的一份紅頭文件。
那份文件用紅色硬質封套裝裱著,旁邊甚至還掛著一枚塑封的應急銅哨。
林白喝了口水,像是隨口閒聊般地伸手指了指:
「小何,柜子頂上夾著的那份紅頭單子,是幹啥用的?」
小何正點著屏幕消除方塊,聞言摘下半邊耳機,順著林白手指的方向瞅了一眼,頓時樂了:
「哦!你說那個啊!」
小何轉過轉椅,吸溜了一口汽水,語氣裡帶著幾分得瑟:
「那可是咱們這種『國家基準氣候站』獨有的尚方寶劍,學名叫《突發極端災害現地緊急處置通知單》!」
小何站起身,從資料櫃頂上順手把那份亞克力夾板取了下來,遞到林白面前晃了晃:
「林哥,你不知道,按國家防災減災法和高空氣象應急條例,高山台站地處深山,一旦遭遇通信光纜被雷劈斷、無線電基站全塌的大災大難,正規的上報審批流程根本走不通。」
「所以部里特批給每個基準站一項『特級緊急處置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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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指著文件下方那一處空白表格:
「只要在現場測到了足以致命的極端天氣突變,當班觀測員有權啟動現地處置程序。這單子一旦親手送達事故現場的責任人手裡,法律效力等同於市應急委的一級紅色預警令!」
「任何單位必須無條件停工停產、就地避險疏散,敢違抗的直接按危害公共安全罪論處!」
林白低頭看著那張紙,注意到在責任人蓋章欄里,竟然已經端端正正蓋著一枚鮮紅的大號公章,旁邊還龍飛鳳舞簽著錢建國的名字。
林白有些納悶地指了指那個紅印章:「這章和名字……怎麼是提前簽好的?」
錢建國在躺椅上放下報紙,扶了扶老花鏡,笑著接過了話茬:
「那是我之前親自蓋的備用章。」
老站長端起茶缸吹了吹熱氣:
「真要是山里起了山洪或者大颶風,連電都停了,你上哪兒找印泥去?為了防備萬一,每年年初我都得在備用單上預留三份簽好字的有效公函鎖在夾板里。」
錢建國笑著搖了搖頭:
「不過啊,這玩意兒掛在牆上三十年了,除了落灰,連一次都沒真正啟用過。純粹就是按規矩掛著應付上級安全巡查的擺設罷了。」
「防偽碼也是活的?」林白指著右上角一個帶晶片塗層的條形碼問。
「那當然!」
小何拍了拍胸口,把備用文件夾里的另外兩張備用單子也抽出來給林白展示:
「國家級基準站的直通碼,動態加密,掃出來直接跳轉省防災指揮中心的政務內網,貨真價實!」
小何說完,順手把文件夾重新掛回櫃頂,坐回椅子上繼續打遊戲:
「也就咱們基準站有這特權,普通的氣象觀測點看都看不著呢。」
聞言,林白把手裡那張被小何遞過來的備用通知單悄無聲息地折成兩折,趁著兩人沒注意,極其自然地順手塞進了隨身帆布包的里。
林白把保溫杯重新擰緊,塞進挎包側兜,語氣平穩地衝著屋裡的兩人隨口打了聲招呼:
「錢站長,小何。我早上水喝多了,去後院上個廁所,順便抽根煙透透氣。」
「去吧去吧。」錢建國翻過一頁報紙,擺了擺手,「後院靠著崖邊風大,別站太靠外啊。」
「好嘞。」
林白拉開門,走了出去。
穿過走廊,來到後院空曠的觀測場邊緣。
在【風雲感知】的超視距羅盤裡,高空那團冰冷沉重的巨型空氣鉛塊,已經徹底穿透了三千米逆溫層的最後一道防線。
筆直鎖死了樂園峽谷的狹窄風口!
四下無人,只有三十米高的雷達塔樓在微風中發出規律的輕鳴。
隨後,他轉身走到後勤車棚里,伸手從牆上摘下了那把帶著工區警示標的黃色本田巡線越野摩托車鑰匙。
……
「滴——滴——!驗票成功,請通行!」
電子閘機的提示音伴隨著機械擋杆抬起的脆響,在燥熱的空氣中顯得分外刺耳。
幾百名早已等得口乾舌燥的遊客和學生,像決了堤的潮水一般,推推搡搡地湧向檢票通道。
幾個帶隊老師揮舞著小紅旗,抹著額頭上的熱汗,在人群前頭扯著嗓子大喊:
「同學們跟緊了!五班的往左走,六班的往右走!先去排摩天輪!別掉隊!」
周總雙手叉腰,站在高高的水泥台階上,看著重新沸騰滾動的檢票長龍,臉上的橫肉因為得意而泛起一陣油光。
他斜著眼瞥了楚寧一眼,嘴角的譏諷幾乎要溢出來:
「楚大隊長,瞧見沒有?這才叫民意,這才叫大勢所趨!」
旁邊的市文旅局鄭局長端著紫砂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沫子,神態自若地清了清嗓子:
「楚隊長啊,年輕人有一線衝勁是好的,但做事千萬不能脫離實際。」
「脫離了實際,把群眾的正當文化娛樂需求當成假想敵,那就是主觀唯心主義。」
第三實驗小學的錢副校長也在一旁擦著汗,連連附和:
「可不是嘛!孩子們高興,家長放心,這比什麼都重要。」
「楚隊長,快把你的人撤了吧,大熱天的圍在門口像什麼樣子,影響多不好。」
體制內的幾位長官一唱一和,借著「大局」和「規矩」,將楚寧所有的堅持徹底碾壓在腳底。
兩名負責看守通道的便衣刑警臉色鐵青,死死按著腰間的槍套,退到了路沿石邊。
副隊長小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轉頭看向楚寧:
「楚隊……攔不住了。閘機全開了,這一放進去又是小一千人!」
楚寧站在原處,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仰頭看向樂園正門那排在微弱怪風中詭異抽打的紅色刀旗,眼眶因為極度的焦灼而泛起一層通紅的血絲。
在沒有紅頭公文的死板規矩面前,她這個手握配槍的重案隊長,竟然連幾百個走向險境的孩子都拉不回來。
就在遊客大軍如同過江之鯽般瘋狂湧入閘口的一剎那——
「突突突——突突突!!」
一陣破鑼般刺耳、帶著濃烈機油嗆味的單缸四衝程摩托車轟鳴聲,毫無徵兆地從景區外圍的馬路牙子上一路咆哮而來!
聲音極其粗暴,甚至蓋過了廣場廣播裡的歡快樂曲。
「嘎吱——!!」
伴隨著一聲拖長了音調的橡膠抱死擦地聲,一輛車架上糊滿干黃泥、油箱漆皮掉了一大半的黃色本田越野摩托車,以一個極其霸道的橫向滑胎動作,直接從人行道台階上「咣當」一聲飛躍而下!
摩托車的兩個寬齒泥地胎重重砸在花崗岩地磚上,精準無比、橫貫八方地直接橫停在了正中央主檢票閘機的入口前!
車身一橫,直接把排在最前頭的兩隊遊客硬生生逼停在了半步之外!
「哎喲臥槽!誰啊這是?!」
「大白天的騎摩托車沖步行街?!撞著孩子怎麼辦!長沒長眼睛啊!」
原本拼命往前擠的遊客群被這突如其來的爛摩托嚇了一跳,隊伍頓時亂成了一團,罵聲四起。
幾名原本在維持秩序的黑衣安保瞬間炸了毛,抓起腰間的橡膠棍就氣勢洶洶地圍了上去:
「哪個不長眼的在景區門口撒野?!給老子滾下來!!」
周總更是氣得臉色鐵青,指著那輛破摩托破口大罵:「保安!把人給我扣住!」
然而。
在全場幾十道憤怒、錯愕、叫罵的目光注視下。
摩托車的主支架被一隻沾著泥灰的厚底工裝鞋「當」的一聲利落踩下,車身穩穩立住。
熄火。
拔鑰匙。
車上那個穿著深色長袖工裝、套著螢光黃反光背心的年輕人,慢條斯理地解開下巴上的帶子,摘下了那頂有些擦痕的藍色安全帽。
他隨手把頭盔掛在車把手上,露出了一頭被汗水浸得微濕的黑色短髮,以及那張平靜得毫無波瀾的清秀臉龐。
年輕人轉過身,從破摩托車的前置鐵筐里,慢悠悠地拎出了一個用黑色帆布袋裝著的、外殼嚴重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擰開杯蓋,一股帶著微苦菊花與枸杞清香的熱氣,在燥熱的空氣中裊裊升起。
林白捧著保溫杯,迎著全場近百號人的怒目而視,低頭小口抿了一口熱茶,舒舒服服地哈出了一口熱氣。
原本雙眼布滿血絲、陷入絕望的楚寧,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震,失聲驚呼:
「林白?!」
鄭局長、錢副校長,還有暴跳如雷的周總全都愣住了。
「楚隊長……這、這野小子也是你的人?!」周總指著林白,滿臉的不可置信。
林白蓋上保溫杯的蓋子,塞回帆布包里,抬眼掃了周總一眼,語氣平淡:
「不用指我,我不屬於公安局。」
他從反光背心的胸口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在大張旗鼓圍上來的保安面前晃了一下:
「市氣象局北山高空觀測站,現場巡視員。」
林白把工牌塞回兜里,「我今天的工作內容里,有外場地面氣象實況覆核這一項。我下來測風速的。」
「測風速?!」
周總氣極反笑,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你一個氣象站的,騎著個破摩托車堵在4A級景區的檢票閘機門口測風速?!你把市政廣場當你家後院了?!」
周總轉頭衝著那幾個黑衣保安厲聲咆哮:
「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個鬧事的神經病給我扭送派出所!!」
四個身材高大的保安聞令而動,朝著林白走了過來!
楚寧臉色驟變:「住手!誰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