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姐,這小哥細皮嫩肉的,待會兒進了長廊,別被102室那位給嚇尿了褲子。」
「是啊,102的『鐵頭李』今天早上就沒吃藥,隔著門板砸得整棟樓直晃蕩呢。」
張護士長瞪了兩人一眼:「行了少廢話,帶他熟悉熟悉。」
面對護士長連珠炮似的安全警告,以及兩個壯漢護工的戲謔打量。
林白神色波瀾不驚。
他接過那件寬大的藍白條紋特護大褂套在身上,工牌別在胸口,至於那件笨重悶熱的防刺背心,他隨手疊整齊放在了鐵櫃邊緣。
林白從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不鏽鋼保溫杯,擰開杯蓋,慢悠悠地吹了吹水面上的干菊花,抿了一口溫熱的紅茶。
然後抬起頭,極其認真地問了三個關乎打工人核心利益的問題:
「張護士長,請問飲水機熱水一天到晚都供應嗎?」
「中午幾點開飯?食堂送盒飯還是去樓下吃?有微波爐熱菜沒?」
「還有,下午四點整的考勤指紋機,是在護士站門後這台按,還是得去一樓門衛室?」
「……」
護士站門前,空氣詭異地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兩個正檢查電擊鋼叉的肌肉猛男手一抖,差點把鋼叉戳在自己腳面上。
張護士長更是一臉懵逼地愣在原地,嘴唇張了張,半天沒回過神來。
不是,小伙子,你耳朵長哪兒去了?!
老娘剛才唾沫橫飛交代了半天「生死攸關」、「武瘋子撕咬」、「吹哨逃命」。
你特麼滿腦子想的居然是喝開水、熱盒飯和按點打卡下班?!
「噗嗤……」
防爆玻璃後頭,兩個正對單據的小護士沒忍住,捂著嘴低低笑了出來。
張桂蘭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徹底被林白這種散漫得近乎無知的態度打敗了:
「飲水機在走廊轉角,全天有熱水!」
「中午十一點半送盒飯到護士站,有微波爐!」
張桂蘭沒好氣地指了指護士站門框邊上的紅色指紋打卡機:
「下午十六點整,就在這兒按指紋!一秒都不帶少你的!」
「妥了。」
林白滿意地點點頭,將保溫杯重新擰緊,揣進工裝外套的內兜里。
只要飯點準時、下班能按指紋,別的雜七雜八事情都不是事。
「行了,別磨蹭了,跟我進來領活。」
張桂蘭嘆了口氣,刷開更衣室通往主走廊的第二道沉重氣密門。
門一開,陰涼壓抑的氣流撲面而來。
走廊里舖著暗綠色的防滑地膠,兩側整整齊齊排列著一扇扇厚重的實木包鐵門。
每扇門上只留了一個十五公分見方、裝著三層夾膠防爆玻璃的觀察窗口,以及底部一個加了暗鎖的送飯投遞口。
整個封閉區內,迴蕩著一種讓人心煩意亂的雜音。
有的人在病房裡用腦袋一下一下規律地撞擊木門:
「咚……咚……咚……」
有的病房裡傳來陰惻惻的冷笑,有的則在聲嘶力竭地背誦著無意義的數字代碼。
張桂蘭領著林白走到走廊中央的一輛雙層不鏽鋼多功能小推車前。
推車上層擺著幾十個分裝好的透明藥盒,貼著病房號和姓名;下層放著塑料水桶、兩把大拖把和消毒抹布。
「小林,你今天第一天來,不用你負責物理約束。」
張桂蘭遞給林白一把沉甸甸的長柄拖把和一串塑料鑰匙:
「你的任務很簡單。」
「第一,上午十點前,把整條長廊和活動室的地面全部拖一遍,用含氯消毒液去味兒。」
「第二,跟著小陳和小周,推著小推車,配合護士給各個病房分發早間口服藥,通過送藥口遞進去,看著他們把藥咽下去。」
張桂蘭特別指了指走廊盡頭拐角處、那扇漆成紅色的102號特殊病房,語氣格外沉重:
「整條走廊你隨便拖,唯獨102室,千萬別靠太近。」
「裡面關的那個叫李鐵山,外號『鐵頭李』,退役拳擊手出身,重度雙向狂躁症。」
「上禮拜他發病,用腦袋把病房裡加固的實木桌子硬生生撞成了兩半,小周和小陳兩個人拿防暴叉都被他生生撅斷了一根。」
張桂蘭拍了拍林白的肩膀:「拖到他門口的時候,繞著點走,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往觀察窗里瞅,明白嗎?」
「明白了,張護士長放心。」
林白伸手接過大拖把,動作自然地在水桶里蘸了蘸水,在瀝水架上壓了壓水分。
張護士長見他答應得乾脆,交代完便轉身快步回了護士站。
走廊里,只剩下另外兩名全副武裝的壯漢護工小周和小陳,端著兩根防暴鋼叉靠在牆邊,眼神玩味地看著林白。
「小林是吧?手腳挺麻利啊。」
絡腮鬍子的小周甩了甩手裡的鋼叉,嘿嘿一笑:「趕緊拖吧,趁著這幫大爺還沒開始鬧騰。」
林白沒搭腔,只是兩手握著拖把木柄,順著走廊的中線平穩向前推。
濕潤的拖把帶過地面,消毒水的味道瀰漫開來,被踩得有些污濁的暗綠色地膠被一層層擦拭乾淨。
拖到106號病房門口時,觀察窗後突然探出一張慘白的臉,眼珠凸起,死死盯著林白,嘴裡開始發出刺耳尖銳的怪叫:
「嘻嘻嘻……低熵碳基螻蟻!你踩進絕對禁區了!!」
106號病房門上,原本只有巴掌大的防爆觀察窗里,突然「砰」地一聲悶響,死死貼上了一張慘白凹陷的臉!
那張臉被防爆玻璃擠壓得扭曲變形,嘴角歪斜著,兩顆眼球布滿血絲、外凸得像是隨時要從眼眶裡彈出來。
他雙手死死扣著門縫裡的鐵欄杆,尖利的指甲在防爆玻璃上刮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啦滋啦」聲:
「警告!最高等級物理警告!」
「母艦的阿爾法高能粒子束正在穿透大氣層!天上的雷達在鎖定你!你的腦殼馬上就要被強電磁波烤熟成爆米花啦!哇哈哈哈哈!!」
刺耳的尖叫聲撕裂了走廊原本的死寂。
更要命的是,伴隨著這陣狂亂的尖笑,整棟封閉大樓的聲控系統被引動,隔壁107、108幾個病房的門板頓時也跟著瘋狂砸動起來!
「臥槽!小林快退!離門遠點!!」
走廊後頭的小周和小陳臉色狂變,原本懶散的站姿瞬間繃成了獵豹,兩根沉重的電擊鋼叉「咔噠」一聲頂上保險,齊齊架在胸前!
「張姐!張姐快備鎮靜劑!106又開始接收『母艦腦電波』了!!」
小周一步竄上前,伸手就想把林白往後猛拽,語速快得像加特林機關槍:
「別看他的眼睛!這貨叫吳建國,原先是某研究所的高級測控助理,後來重度偏執妄想症!平時發作起來非說自己是天狼星駐地球聯絡官!」
小陳也嚇得冷汗直流,在旁邊死死盯著觀察窗:
「上個月省里派來的心理學特級專家試圖跟他建立溝通,被他用天體物理和量子力學硬生生辯了三個小時,專家出門的時候腦子抽筋差點撞樹上!」
「他一嚎就是一上午,誰勸咬誰!快閃開!!」
護士站的防爆玻璃後頭,張護士長甚至已經熟練地從冷藏櫃裡掏出了特大號的地西泮注射針管。
整個走廊的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