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藥車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軸承聲。
不知為何,今天走廊剩下的七八間病房發藥順暢得簡直像是在做假帳。
小周和小陳一路小跑在前頭把藥盒按進投藥槽,看林白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瞧不起,徹底變成了看老中醫般的敬畏。
路過走廊盡頭的102號特殊病房時。
裡頭那頭號稱「重症第一凶獸」的李鐵山,似乎正趴在地上睡覺,門縫裡只傳出一陣沉悶粗重的鼾聲,連眼皮都沒往觀察窗上搭一下。
小周屏著呼吸,輕手輕腳把藥盒塞進旋轉漏斗,轉進去,甚至沒敢多看一眼,拉著推車就趕緊往前挪。
林白更是連停都沒停,推著車直接拐進了走廊最深處的特護區。
特護01室的門禁是特製的。
小周刷開卡,推開門,屋裡只有從竹林透進來的晨光和細微的塵埃。
那位傳聞中因早年保密事故導致嚴重創傷自閉、整整三年未曾開口的陳老先生,依舊安安靜靜坐在搖椅上曬太陽。
老人白髮稀疏,枯瘦得像一尊風乾的石雕,眼珠子空洞地望著窗外,對進門的動靜沒有任何反應。
小周熟練地將一份特製的無糖流食和神經營養液放在桌上。
林白跟在後頭,看了一眼老人乾癟得凹陷下去的臉頰,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九點四十分的表。
他隨手從發藥車底層摸出一根熟透的小香蕉,剝開半截,順手塞進了老人乾枯如柴的手心裡:
「大爺,這香蕉挺甜,軟糯,不費牙。整天喝那沒滋沒味的糊糊水,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老人依舊沒動。
但就在林白轉身去拉小推車的一瞬間,老人那隻原本僵死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在暖融融的香蕉皮上,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
乾裂的嘴角微微抿緊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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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沒回頭看,小周正忙著檢查點滴架也沒注意到。
「走吧林哥,特護房巡視完了,回護士站交差。」
「成。」
林白推著空車退出房間,帶上了沉重的密封門。
……
上午十點整。
重症封閉區的防盜安全門緩緩推開。
護士站防爆玻璃後頭,張桂蘭護士長還死死攥著那管二十毫升的地西泮注射液,臉上的肌肉緊繃得像塊鐵板。
當她看見小周、小陳和林白三個人毫髮無損、甚至連衣角都沒蹭破一點地推著空車走出來時,整個人當場愣在了原地。
「發……發完了?」
張護士長揉了揉發澀的眼角,看了看牆上的掛鍾:「這才多久?102沒砸門?106沒絕食?」
「張姐,別提了。」
一米八五的小周把電擊鋼叉往牆角一掛,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有些心虛地指了指走廊:
「106現在在床上盤腿悟道呢,說是地面沒幹電磁波丟包,連大氣都不敢喘。102睡得跟死豬一樣,呼嚕打得震天響。」
張護士長張了張嘴,像是看西洋鏡一樣上下打量著林白,半天沒從喉嚨里憋出一個字來。
林白可沒工夫跟她大眼瞪小眼。
他把藍白條紋大褂的袖子往上挽了兩道,徑直走到護士站角落的開水機旁。
擰開不鏽鋼保溫杯蓋,接了半杯滾燙的開水,吹散了浮在面上的兩片紅棗,舒舒服服抿了一大口。
「張護士長,早上的發藥和拖地都清完了。」
林白蓋好杯子,從工裝兜里掏出鑰匙,隨口問道:
「十點到十一點半這段時間,還有什麼別的活沒有?要是沒有,我在值班室找張摺疊床看會兒報紙。」
張桂蘭嘴角抽搐了一下,徹底被這小子的鬆弛感給整不會了。
她吸了口氣,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蓋著後勤科公章的換領單遞了過去:
「想得美!三百塊錢的特護底薪,哪能讓你干坐著。」
張護士長指了指後門連廊的方向:
「周二全院統一換洗被褥。地下室洗衣房剛洗出來兩百套病號服和純棉床單,你去後院推板車,把咱們三區的六十大包換洗被服拉上來。」
「順帶去後勤二號庫房,領四箱大號的八四消毒液和兩提大卷擦手紙。十一點半之前弄完回護士站,正好趕上午飯。」
「行。」
林白痛快地接過單子,把保溫杯揣回兜里。
比起跟一幫腦迴路奇特的神經病大眼瞪小眼,去後院推推板車、搬搬被褥這種純體力雜活,對他來說反而更合心意。
穿過重症樓後側的綠化連廊,外頭的秋陽照得人格外暖和。
後院是一片空曠的水泥大壩,四周種著兩排高大的老洋槐,樹葉在秋風中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林白在車棚里找了輛綠色的人力平板推車。
他推著板車下到地下一層的被服清洗中心。
這裡的空氣又濕又熱,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硫磺皂和漂白粉蒸汽味道。
十幾個大鐵籠子般的工業洗衣機正轟隆隆地低速轉動,幾個圍著皮圍裙的後勤大媽正一邊擇著手裡的扁豆,一邊就著廣播裡的大鼓書扯著家長里短。
「大媽,重症三區的被服,簽單領貨。」
林白把單子遞了過去。
「喲,三區今天換人了?往常不都是那個黑大個小周來扛的嗎?」
為首的胖大媽擦了擦手上的水,打量了一眼林白清秀的模樣,樂呵呵地指了指角落裡碼得一人高的大帆布包:
「一共六大包,全是用高溫蒸汽剛壓實的,裡頭沉得很,一包足有六十斤呢。後生,搬得動不?要不要大媽幫你搭把手?」
「搬得動,順手的事。」
林白笑了笑,走上前,兩手抓住一個半人高的大帆布包,甚至連腰都沒弓,輕輕鬆鬆拎起來穩穩碼在推車上。
三百多斤重的厚重被服被他像壘積木一樣,三下五除二整整齊齊碼成了一個四方平整的貨垛。
拉著板車出了地下室,林白又溜達到隔壁的後勤二號耗材庫。
領了四箱沉甸甸的塑料桶裝消毒液,外加兩大提扎得結結實實的擦手紙,全部塞在車頭兩側的縫隙里。
推著沉甸甸的板車,慢悠悠地在老洋槐樹蔭下往回走。
偶爾有幾隻灰斑鳩從樹梢上掠過,落在水泥地上啄食草籽。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工裝褲上,暖洋洋的。
林白甚至嘴裡還無意識地哼著幾句走調的老歌調子,盤算著下午老街那家羊肉燴麵到底要不要讓老闆多加點芫荽。
等他把這整整幾百斤的物資一車車拉上斜坡、搬進三區的儲物間歸置整齊時。
樓道盡頭的鐵門外,飄來了一陣屬於飯菜油煙的焦香氣。
推著保溫保溫箱的送餐師傅,一邊用圍裙擦著汗,一邊在長廊外按響了門鈴:
「三區!開飯了!今天中午大葷是土豆燉牛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