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護士站側面的防盜小鐵門被推開。
送餐的胖師傅穿著一身油膩膩的白色廚師服,推著一輛厚重的紅色不鏽鋼保溫送餐車,熱氣騰騰地走了進來。
掀開蓋在保溫箱上面的厚棉被,一股屬於紅燒肉汁與濃郁醬香的飯菜熱氣,瞬間把狹小的值班室填得滿滿當當。
「張姐,今天的伙食硬得很。」
胖廚師笑著從箱子裡抽出一沓印著「市七院營養食堂」的特製鋁箔餐盒,整整齊齊碼在櫃檯上:
「後勤科老李今天過生日,特意囑咐後廚多殺了兩扇上好的黃牛肋條,燉得稀爛脫骨!土豆全是沙瓤的,湯汁泡飯一絕!」
「算那老李有點良心。」
張桂蘭護士長揉了揉發脹的眼眶,總算是露出了一點笑模樣。
她招呼著值班的兩個小護士拿飯,順手把最沉、裝得最滿的兩盒推到了林白和小周面前:
「小林,小周,辛苦一上午了,趕緊趁熱吃。七院別的條件一般,但這食堂的大鍋葷菜,在全城各大醫院裡頭絕對排得上前三。」
林白也不客氣。
他拉開靠牆的一張摺疊塑料凳坐下,掰開一次性竹筷子,揭開了鋁箔餐盒的蓋子。
飯菜做得很實在。
深紅色、泛著油光的土豆燉牛腩占了大半個格子,肥瘦相間的牛腩塊燉得肉皮打卷,軟爛中透著老抽與八角桂皮的濃香。
黃褐色的土豆塊吸飽了牛肉原湯,邊緣微微有些化開,沙軟誘人。
旁邊配了一大勺清炒手撕包菜,以及一份炒得油潤金黃的西紅柿炒雞蛋。
白米飯壓得結結實實,足有大半斤重。
林白用勺子把濃稠的牛肉原湯澆在熱騰騰的白米飯上,拌勻了,扒了一大口進嘴裡。
牛腩燉透了,嚼在嘴裡滿口肉香,半點不塞牙。
土豆入口即化,混著酸甜的西紅柿汁水和爽脆的包菜,順著喉嚨落進胃裡,渾身上下的骨頭縫仿佛都跟著熨帖開來。
「呼……香!」
坐在對面的小周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兩頰鼓得像個土撥鼠,一口氣咽下兩塊牛腩,忍不住沖林白豎起大拇指:
「林哥,你是不知道,今天上午托你的福,咱們這班上得簡直跟神仙一樣。」
小周就著熱湯扒著飯,含糊不清地感慨:
「往常這個點兒,我和老陳渾身衣服早被那幾個鬧騰的傢伙撕得稀爛了,哪有這閒工夫坐在這兒安安穩穩啃牛肉?」
「連張姐剛才都在背地裡誇你,說你這氣場天生就是吃特護這碗飯的料。」
林白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米飯,拿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波瀾:
「什麼氣場不氣場的,純粹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三百塊錢的底薪,管一頓中午飯,都是工作中的本分罷了。」
旁邊的兩個小護士聽著這話,忍不住捂著嘴輕笑起來。
在這個充滿了瘋狂與壓抑的重症大樓里,眼前這個年輕臨時工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漫不經心的市井煙火氣,不知為何,讓周圍所有緊繃的神經常常莫名其妙地鬆弛下來。
不到一刻鐘,一大盒土豆燉牛腩連湯帶水被林白吃得乾乾淨淨。
在水房擰開水龍頭把鋁箔盒沖洗乾淨扔進垃圾桶。
林白端著自己那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去開水房添了半杯滾水,順帶把兜里的兩顆紅棗捏碎了丟進去。
值班室角落裡放著兩張藍色的帆布摺疊行軍床。
林白拉開其中一張,脫掉厚底工裝鞋,把外套疊成枕頭墊在腦後,往床上一躺。
頭頂的老式吊扇在微風中慢悠悠地轉著,發出規律而催眠的微弱嗡嗡聲。
秋日正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牆壁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金色光柵。
林白雙手搭在小腹上,閉上雙眼,整個人在深沉的寧靜中,踏踏實實地打起了盹。
天大地大,吃飽午休最大。
……
與此同時。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市第七人民醫院主樓後側,一座原本掛著「機房重地,閒人免進」的鏽蝕鐵門,被悄無聲息地旋開。
兩道身穿深藍色「遠大中央空調維護」工裝的身影,戴著壓得很低的鴨舌帽,推著兩台一人多高、塗著淺綠色防鏽漆的高壓製冷劑鋼瓶,閃身閃進了陰暗逼仄的風機總控房。
兩人動作極其利索,進門反鎖鐵栓,甚至沒有發出半點金屬磕碰聲。
其中一人摘下防塵口罩,露出一張顴骨高聳、面容冷峻的面孔。
他從背後的帆布工具袋裡摸出一台只有香菸盒大小的黑色數位化儀器,借著微弱的手電光,熟練地拆開了那台老式送風主機的進風口濾網。
在密密麻麻的蜂窩狀金屬網深處,一個帶有細小噴嘴的微型高壓注氣閥被悄無聲息地卡在了主風道正中央。
「次聲波共振發生器掛載完畢。」
男子壓低了嗓門,對著耳麥極輕地匯報:
「頻率已經鎖定在7.8赫茲,正好卡在人類大腦海馬體與前額葉的暴躁共振閾值上。」
「鋼瓶里的神經氣溶膠與風道加濕系統完成了物理並聯,風機一旦以最大功率運轉,三分鐘之內,重症三區的封閉長廊內氣溶膠濃度就會突破臨界點。」
耳麥那頭,傳來了代號「夢魘」那低沉、優雅卻森冷如冰的聲音:
「不急著開啟。」
「現在是中午換班午休時間,醫院內部警惕性最低,但外圍的巡警車流還沒有完全進入午後盲區。」
「設定延時啟動。十四點三十分,準時釋放。」
「是。」
男子手指在黑色盒子的液晶面板上快速按了幾下,面板上的倒計時緩緩跳動起來:
【02:14:32】。
收起工具,兩人重新戴好防塵口罩,推著空了一半的檢修小推車,若無其事地拉開鐵門,順著消防通道慢悠悠地混入了樓下往來送飯的後勤人流中。
一切安靜得就像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例行設備保養。
……
而在距離醫院三公里外的城南外環快速路旁。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正靜靜停在一家中石化加油站的樹蔭下。
楚寧單手撐在車窗邊,手裡捏著一聽冰鎮的無糖可樂,清冷的鳳眼透過墨鏡,警惕地掃視著從高速收費站匝道駛入城南的每一輛大貨車與外地客車。
副駕駛上的小孫正把咬了半截的漢堡咽下去,指了指儀錶盤上的時間:
「楚隊,省廳那邊轉過來的加密協查令,連具體的車牌和入境照片都沒有,就只給了一個代號『夢魘』和幾組模糊的身高數據。」
「咱們在城南這片大荒地上撈針,怕不是要撈到天黑?」
楚寧捏了捏手裡的易拉罐,指節微微泛出冷白:
「『夢魘』是境外專門搞群體心智恐慌的頂級好手。他真要想在江城動手,絕不會挑市中心那種監控密布的地方。」
楚寧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遠處地平線上若隱若現的市七院白色水塔:
「城南這一片,除了幾個大型物流園,就只有第七人民醫院防備最鬆懈,而且……那裡頭住著的人,夠引起一場外交級別的地震。」
楚寧把可樂罐捏扁扔進后座的垃圾袋裡,拉上車窗:
「讓巡特警的便衣車隊繼續沿外環低速游弋,注意所有掛著外地牌照、車體有改裝配電痕跡的封閉式箱貨。」
「只要有任何反常的無線電壓制或者信號干擾,第一時間通知重案一組!」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