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在河邊又站了一會兒。
蘆葦隨風晃動，遠處傳來婦人說話的聲音。
他將探出去的仙元盡數收回，沿著河岸往樹林裡走。
東皇鍾試過了。
子母河也看過了。
這一趟出來，該做的事已經做完。
至於解陽山上的如意真仙……
周凡回頭朝西邊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對方現在大概還在琢磨，究竟招惹了哪路人物。
隨他去想。
自己蒙著臉，氣息也藏得乾乾淨淨，如意真仙連他的來處都不知道。
吃過這頓苦頭後，只要腦子還算清醒，短時間內便不敢到處張揚。
周凡伸手拂開擋路的樹枝。
說到底，自己還是得苟著。
一件東皇鍾，足以讓他在如意真仙面前占盡上風。
可放到整個西遊世界裡，地仙初期的修為，實在談不上多高。
更何況，如意真仙還牽著取經路上的一難。
真要一時興起，把人直接殺了，後頭會引出多少變化，誰也說不準。
換個人來守泉？
引來他的兄長？
還是讓原本不會落到這裡的目光，提前落下來？
這些事，周凡懶得拿自己去試。
眼下的日子過得舒坦。
王宮裡有人等他回去，修煉也有著落，往後每突破一次，還能繼續挑選獎勵。
實在犯不著為了一時痛快，給自己添上一串麻煩。
想到這裡，周凡摸了摸手腕，心情又好了起來。
以前需要小心翼翼，是因為手裡沒什麼能依靠的東西。
如今再謹慎行事，心裡已經有了底氣。
兩種滋味，差得可遠了。
……
回到城中時，街上正熱鬧。
周凡已經換回原來的衣裳，臉上的布巾也早早收起。
他混在進城的人群里，順著長街慢慢往王宮走。
路過賣果脯的鋪子時，他停下腳步，挑了兩包阿螢平日愛吃的，又讓掌柜單獨包了一份酸梅。
母后批摺子的時候，偶爾會含一顆。
這麼多年，她這個習慣一直沒變。
掌柜用油紙包好，遞過來時，還多送了兩塊糖。
周凡接在手裡，笑著道了謝。
回到王宮，他先去了一趟自己的小院。
阿螢正坐在廊下，手裡拿著針線，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
「回來得倒早，我還以為你要在外頭逛到用午膳。」
「外頭太陽大，走了一圈就回來了。路上買了些果脯，你嘗嘗。」
周凡把東西放到她身旁。
阿螢看見油紙上的鋪子印記，嘴角便揚了起來。
「還記得我愛吃哪家的。」
「你念叨過那麼多回，想記不住都難。」
周凡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喝了兩口。
阿螢將針線收進笸籮，拆開一包果脯，先拿了一顆遞到他嘴邊。
周凡低頭吃了，順勢握住她的手。
阿螢朝院門方向看了一眼，見無人過來，才由著他握著。
「待會兒還出去嗎？」
「去母后那裡坐坐。昨晚顧著別的事，今日還沒去見她。」
阿螢聽見前半句便想點頭，聽到後半句，臉上頓時一熱，伸手在他掌心輕輕掐了一下。
「去便去，說這些做什麼。」
周凡笑著鬆開她，拿起那包酸梅，起身出了小院。
女王白日大多在書房。
他沿著熟悉的迴廊往前走，路過的宮人紛紛行禮。
見他手裡提著東西，都知道他是去看陛下，便主動讓開了路。
到了書房所在的院子，周凡腳步稍緩。
院門外守著兩名女官。
其中一人見他過來，正要上前通稟，周凡卻先察覺到了一點異樣。
書房裡，有另一道氣息。
極淡。
隔著門窗，幾乎與屋中的香火氣混在一處。
若是從前，他多半會直接忽略過去。
如今跨入地仙，那一點細微的不同，卻清晰地落在了感知里。
周凡神色未變，順著半開的窗扇往裡看了一眼。
女王坐在書案後，身上穿著常服，金冠已經取下，只用玉簪束著頭髮。
她面前，竟懸著一道虛影。
那身影離地不過數寸，輪廓被一層淡光籠罩，衣袖邊緣隨著光暈緩緩浮動。
女王正在與它說話。
周凡聽見了幾句，都是城中近來的情形，語氣平穩，顯然這場交談已經持續了一陣。
他心頭微微一動。
在宮裡住了這麼多年，他還是頭一回撞見這樣的場面。
就在這時。
一道無形的感知，忽然從書房中探了出來。
直直落在他身上。
周凡握著油紙包的手指險些收緊。
那感覺，就像站在日頭底下，忽然有一股涼意從頭頂掠下。
肩背，四肢，丹田……
對方在看他。
而且，看得頗為仔細。
周凡心裡一凜，腳下卻順著原來的步子繼續往前走。
神不知鬼不覺始終籠罩著他。
丹田中的仙元，溫養著的東皇鍾，連同他地仙初期的修為，全都收斂得乾乾淨淨。
那股感知從他身上掃過，能夠觸及的，只有一個氣血健康的年輕人。
周凡臉上露出平日來見女王時的笑意。
「母后，我買了些酸梅，給您送過來。」
女王聽見聲音，轉頭看向門外，眉眼間頓時溫和了些。
「出宮了？進來吧，外頭曬，別在門口站著。」
周凡跨過門檻。
距離近了，那道虛影也更清晰了些，可面容仍隔著光暈，看不真切。
他很自然地停了一下，露出幾分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的驚訝。
女王見狀，朝他輕輕招手。
「到母后這裡來。」
周凡應了一聲，走到書案旁，將手中的酸梅放下。
與此同時，那股窺探又從他身上掠過。
這一次，甚至在他丹田的位置停了片刻。
周凡心裡早已繃緊，面上卻只顧著拆開油紙，將酸梅往女王手邊推了推。
「還是以前那家的，掌柜說今日剛做好，我嘗了一顆，味道不錯。」
女王看著那包酸梅，眼裡浮起笑意。
「自己出去玩，還記得給母后帶東西。」
她抬手替周凡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
那道虛影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終於移開。
探在周凡身上的感知，也隨之退了回去。
毫無所獲。
在對方眼中，站在女王身旁的周凡，依舊只是一個養在深宮、被照顧得很好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