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真仙滿臉怒色。
在這解陽山上,向來只有旁人求他的份,何時有人敢闖進來,照面就動手?
「敢來貧道這裡撒野,今日便讓你知道厲害!」
如意鉤捲起一陣惡風,直取周凡肩頸。
周凡站在原地,腳步都沒挪。
掌心的小鍾輕輕一轉,玄黃光暈垂落,將他整個人護在其中。
當!
如意鉤狠狠撞在光暈上。
如意真仙只覺得虎口一麻,手裡的兵器竟被震得高高揚起。
他臉上的怒意僵了一瞬。
周凡已經將另一隻手按在鐘身上。
第二縷仙元送了進去。
院裡的風驟然停了。
如意真仙正要變招,頭頂忽然一暗。
一口放大的鐘影懸在半空,沉沉壓下。
他雙腿一曲,腳下的青磚接連碎裂,整個人彷佛被一座山壓住,連抬起手臂都變得吃力。
「你……」
如意真仙臉色驟變,拼命催動法力。
衣袍鼓脹,額角青筋一根根繃起,他咬牙舉起如意鉤,想要頂開頭上的鐘影。
周凡五指緩緩收攏。
鍾影又往下落了半尺。
轟!
如意真仙雙膝重重砸在地上,如意鉤脫手飛出,斜插進牆根。
剛聚起來的法力被壓得一散,他胸口發悶,張嘴便吐出一口血。
方才還滿臉兇相的道人,此刻終於慌了。
這是什麼法寶?
自己連對方的衣角都沒碰到,便已經被壓得動彈不得!
眼看鐘影還在往下落,如意真仙連忙撐住地面,聲音都變了。
「道友住手!貧道認輸!」
周凡看著他,掌心的小鍾依舊緩緩轉動。
如意真仙額上的冷汗一下冒了出來。
剛才那點囂張,早已散得乾乾淨淨。
「有話好說!道友若要泉水,儘管取便是,取多少都成!」
他抬不起頭,只能勉強仰著臉,看向院門前那道灰色身影。
「饒命!貧道服了,求道友收了神通!」
周凡看著跪在地上的如意真仙,心裡頗為滿意。
東皇鐘的威力,比他預想的還要好用。
仙元送進去,護身的光暈便能自行展開。
再催動鎮壓之力,連如意真仙這樣的修士,也難以掙脫。
當然,消耗同樣不小。
不過片刻,丹田中的仙元便少了一截。
這還只是眼下能夠催動的一點威能。
周凡心念一動,壓在院中的鐘影終於停了下來。
如意真仙察覺到頭上的壓力不再增加,急忙喘了兩口氣。
「多謝道友,多謝道友!」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想看清來人的模樣。
可那塊灰布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在外頭的一雙眼睛平靜得很。
至於修為,更是一絲也探不出來。
如意真仙心裡愈發發涼。
能把自己壓成這樣,又讓自己察覺不到半點氣息,眼前這人,哪裡是他能招惹的?
早知道如此,方才那一句狠話,他說什麼也不會出口。
周凡收回了手。
玄黃鐘影緩緩散去。
如意真仙身上一輕,整個人往前一栽,雙手撐著地面,才沒徹底趴下。
他卻顧不上狼狽,趕緊往旁邊讓出幾步。
「泉就在後面,貧道這便替道友引路。若嫌自己取水麻煩,我這裡還有現成的淨瓶……」
「留著吧。」
周凡終於開口。
聲音隔著布巾傳出來,有些發悶。
如意真仙頓時閉了嘴。
他看著周凡掌心那口小鍾,喉結滾動了一下,連擦嘴角的血都放輕了動作。
周凡本就沒打算殺他。
這趟過來,主要是試一試自己的手段。
如今如意真仙跪也跪了,饒也求了,東皇鐘的用法也有了數,繼續留在這裡,意義不大。
他將小鍾收入體內,轉身朝院外走去。
如意真仙愣了一下。
打了自己一頓,連泉水都不取?
他實在摸不清對方的心思,猶豫片刻,還是撐著膝蓋站起身,遠遠跟了兩步。
「還未請教道友尊號,貧道也好記住,往後若在哪裡遇見了……」
周凡腳步未停。
一陣風從院門外掠過。
等如意真仙追到門口,山路上已經空了。
他扶著門框,看了半晌,才緩緩低下頭。
手還在抖。
再回頭看院裡,石桌塌了,青磚碎了。
連那柄用了多年的如意鉤,都還插在牆根底下。
如意真仙嘴角抽動,胸口又是一陣悶痛。
方才若是那口鐘再往下壓一壓……
他打了個寒戰,趕緊將這個念頭甩了出去。
……
離開解陽山後,周凡沒有直接回城。
他繞過山腳,循著河道往下走。
子母河。
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他便知道這條河的名字,也見過城裡的人提著水桶從河邊回來。
可那時候修為太低,看過去,滿眼都是普通河水。
如今已入地仙,他想再瞧一瞧。
日頭漸高,河面被照得波光粼粼。
遠處有幾個婦人在岸邊說話,木桶擱在腳邊,還有人沿著河岸往城中去。
周凡避開人群,尋了一處蘆葦遮擋的河灣落下。
腳踩實地,他收起符咒的力量,走到水邊。
河水清澈,岸邊的細沙和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幾尾小魚游過,尾巴輕輕一擺,鑽進了石縫。
乍看之下,這條河與尋常河流實在沒什麼分別。
周凡蹲下身,將手伸到水面上方。
一縷仙元從指尖探出。
剛觸到河水,他的神色便變了。
涼。
那股涼意順著仙元傳回來,輕輕一碰,便讓他的指尖泛起一陣寒意。
可在寒意深處,又有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機。
細微,綿長。
順著水流,一遍遍從指尖掠過。
周凡將心神沉下,仔細感受。
眼前的河水漸漸有了另一番模樣。
每一縷流動的水波中,都交織著極其細微的道韻。
它們隨河水起伏,彼此纏繞,綿延向上游和下游。
極陰。
造化。
兩種法則的氣息,充滿了整條子母河!
周凡呼吸一頓,原本只是隨意搭在膝上的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難怪喝了這裡的水,便能孕育胎兒。
這河中,竟藏著這樣的東西。
他抬頭望向河面。
方才還平平無奇的一條河,此刻再看,分明就是橫在女兒國旁邊的一處寶地。
而自己在這裡住了十五年,直到今日,才真正瞧見它的價值。
周凡壓下心頭的驚喜,嘗試著運轉大品天仙訣。
四周的天地靈氣緩緩匯聚。
可河水中的兩種法則,依舊沿著原來的軌跡流轉。
他試著牽引其中一絲。
那縷極陰道韻剛被帶出水面,便迅速散回了河中,連帶著包裹它的仙元,也被消磨了些許。
周凡立刻停了下來。
能察覺,和能煉化,差得太遠。
大品天仙訣讓他有了修煉成仙的根本,卻沒有教他如何將這河裡的極陰與造化法則化為己用。
沒有專門的法門,強行往身體裡納,誰知道會出什麼問題。
周凡看著清澈的水面,忍不住嘆了口氣。
寶貝就在眼前。
偏偏眼下用不上。
他伸出兩根手指,從岸邊掬起一點河水。
水珠順著指縫落下,在河面盪開幾圈細細的漣漪。
那兩種法則的氣息,依舊藏在其中。
周凡看了片刻,將手上的水甩去。
不急。
河就在這裡,又不會長腿跑了。
等以後有了合適的修煉功法,再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