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瑤蹲在碎石堆後面，抬頭看著林非凡。
她的左腿還在抖。
金絲邊眼鏡歪在鼻樑上，左鏡片碎成蜘蛛網。
透過完好的右鏡片，她看到林非凡端著保溫杯，衣服上沾著石灰，褲腿上有一攤潑灑的茶漬。
身後是三輛越野車的殘骸。
一號車四輪朝天，扣在碎石堆上。
二號車底朝天，引擎還在發出臨死前的嘀嗒聲。
三號車只剩一個燃燒的底盤，黑煙順著山風往東飄。
滿地碎石。
原本三米高的花崗岩巨石，現在最大的碎塊不超過一個指甲蓋。
而製造這一切的「兇手」，此刻正歪戴著草帽，用後腳撓耳朵。
撓完了，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沾著竹葉碎渣的牙。
楚清瑤的右手撐住地面，試圖站起來。
撐了兩次，沒撐住。
第三次，她咬著牙，終於站了起來，左腿仍在細微地顫抖。
「林先生。」
「叫我小林就行，領導太客氣。」林非凡吹了吹保溫杯口的熱氣，表情平靜得過分。
楚清瑤盯著他看了五秒。
這五秒里，她的腦子幾十個疑問同時湧上來。
她張了張嘴。
「那塊石頭……」
「哦，那個啊。」林非凡看了一眼腳下的碎石，用腳尖踢了踢。
「風化嚴重。您看這石頭表面，麻點特別多，一看就是內部結構酥鬆。越野車撞過來的時候，剎車產生的聲波共振，加上車頭的衝擊震動，正好達到了石頭的固有頻率。物理課本上講過的，共振碎杯實驗，一個道理。」
楚清瑤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花崗岩的固有頻率？」
「對，花崗岩也有固有頻率，萬物皆有嘛。」林非-凡喝了口茶，「很合理。」
直播間的畫面歪歪斜斜，但聲音傳得清清楚楚。
彈幕在這一刻迎來了史詩級爆發。
「對對對！聲波共振！主播你說是量子糾纏我都信！」
「那手雷飛回去也是空氣動力學對吧？！」
「省林科院連夜趕稿中：經檢測該巨石系三聚氰胺材質，屬於豆腐渣地質工程。」
「你們有完沒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官方人員在現場被炸了一臉石灰是吧。」
「笑死，她腿在抖。」
「廢話！你面前一隻熊一巴掌拍碎三米高的石頭你腿不抖？」
「我腿已經在螢幕這邊抖了，謝謝。」
楚清瑤餘光掃到了歪在地上的手機螢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彈幕還在滾動。
直播沒斷。
她的後背僵了一瞬。
林非凡捕捉到了她的反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楚清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林非凡身側，聲音壓得極低。
「林先生，那幾輛車我查過底盤型號。X-7系列防撞鋼樑，全世界只有三個軍工廠能造。這種級別的防禦，穿甲彈都不一定打得穿。」
她頓了一下。
「您那隻……熊，一掌拍碎了。」
林非凡的茶喝到一半，停住。
「所以？」
「所以我想問。」楚清瑤偏過頭，歪著的鏡片後面，那隻完好的右眼死死鎖住林非凡的側臉，「您到底是什麼人？」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阿寶啃完一根竹子，又伸爪去夠第二根，沒夠著，屁股往前挪了挪。
林非凡轉過頭，沖楚清瑤攤了攤手。
「一個每月拿三千二基本工資、五險一金還沒交全的基層護林員。」
他擰上保溫杯蓋子。
「對了，直播沒掐。兩百萬人看著呢，領導注意國家形象。」
楚清瑤的脊背瞬間繃直。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腦子裡飛速轉動。
兩百萬觀眾。
線上直播。
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被錄進去了。
她的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二十年職業生涯里，她見過資料庫里的全部異常事件檔案。
水晶礦脈、能干擾衛星訊號的地磁異常帶、沙漠裡憑空出現又消失的建築遺蹟。
全是資料。
全是報告。
全是隔著三層加密和兩道審批才能看到的文字和圖表。
今天是第一次，她赤裸裸地站在異常事件的正中央。
石灰糊在臉上，碎石卡在鞋裡，手雷的硝煙味還沒散乾淨。
而製造這一切的兩個「異常源」，一個在喝茶，一個在啃竹子。
楚清瑤盯著林非凡的背影，腦子裡瘋狂地串聯線索。
二十四歲。體測報告顯示普通體質。林業大學畢業，成績中等偏上，無任何武術社團或格鬥訓練記錄。父親是前任護林員，已故。母親不詳。
履歷乾淨得不能再乾淨。
但就是這麼一個人，在重灌傭兵持軍用武器圍攻時，全程端著保溫杯喝茶。
沒跑。
沒慌。
甚至沒出過汗。
楚清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個念頭從她腦海深處浮上來，越想越覺得合理，越合理越覺得荒誕。
世外高人。
這個人選擇長白山最偏僻的哨所，不是因為找不到好工作。
是隱修。
那隻東北虎會八極拳，這隻熊貓會太極。
兩種截然不同的功法體系，兩種截然不同的動物。
能教出這種東西的人，本身得是什麼境界？
直播呢？
為什麼一個隱世高手要開直播？
楚清瑤的瞳孔微微收縮。
警告。
他在用直播，向所有覬覦長白山的暗中勢力發出警告。
你們看到了，這裡有什麼在守著。
敢來，就是這個下場。
楚清瑤打了個寒顫。
彈幕還在瘋狂滾動。
「這個大姐跟主播嘀嘀咕咕說啥呢？讀唇術大佬在哪裡！」
「我讀了！她說……什麼人？啥意思？」
「大姐你別審問我們主播啊，他就一護林員！」
「對！月薪三千二那種！五險一金沒交全！」
「等等，五險一金沒交全這個槽點怎麼沒人管？！」
「工傷算不算？今天這場面起碼得報三個工傷吧？」
「算誰的工傷？熊貓的嗎？」
「阿寶受了工傷給不給報銷竹子？」
「嚴肅點行不行！剛才手雷都炸了你們還有心情開玩笑？」
「不開玩笑我會死，我現在手還在抖你信嗎。」
「諸位莫要驚慌，此乃古武正道傳承有序之明證！！」
「插個樓，阿寶的草帽歪了，好醜好可愛我要死了。」
「你這個時候關注草帽？？？」
「它剛才拍碎三米花崗岩的時候也很可愛。」
「……你的可愛標準是不是有點問題？」
遠處傳來發動機的轟鳴。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