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躺在地上，聽著從手機外放傳來的彈幕朗讀聲。
每一條都在嘲笑他。
他偏過頭，看到三米外的阿寶正蹲在地上，嘴裡叼著半截竹筍，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
草帽歪在腦袋上，呆毛一顫一顫的。
偶爾打個嗝，嘴角迸出一顆橘紅色的小火星。
鐵味的。
就是這個東西。
這隻歪戴草帽、邊吃竹筍邊打鐵鏽味嗝的圓滾滾玩意兒。
一掌，就廢了他四十年的苦修。
他的斷鋼腿踢上去，連人家一根毛都沒蹭掉。
彈幕還在刷。
【年度最佳喜劇：S-級殺人犯vs吃鐵熊貓，0比1完敗。】
【建議王海入獄後寫本自傳，就叫《我被一隻熊貓打哭的那天》。】
【第七哨所戰績更新：跨國傭兵團全滅，暗勁大圓滿殺手李彪粉碎性骨折求坐牢，S-級通緝犯王海雙腿報廢當場自首。這什麼修羅場？】
王海眼窩一熱。
不是疼的。
四十年。
他在暗夜裡獨行了四十年。殺過人，逃過亡，斷過鋼，碎過石。
他的腿法是這世上最鋒利的刀。
這把刀今天卷了刃。
卷在一隻打嗝都帶鐵鏽味的熊貓身上。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碎掉了，碎得乾乾淨淨，連渣都沒剩。
他顧不上雙腿的劇痛，用兩隻手肘拖著殘破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往林非凡的方向爬。
每挪動一下，扭曲的腿骨就發出「咯吱」的脆響，冷汗混著鼻涕糊了滿臉。
爬到林非凡腳邊，他仰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殺意和恨意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被掏空後的死寂。
「報警。」
他的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你快報警抓我。求你了。讓我坐牢。」
一代S-級通緝犯，一把鼻涕一把淚。
「這個地方我一秒鐘都不想待了。」
兩個直播間，七百萬人，集體目睹了這一幕。
彈幕停頓了。
然後徹底瘋了。
【他他他他他哭了？？？】
【S-級通緝犯跪在地上求護林員報警？我人生的荒誕巔峰就是今天了。】
【前幾天那個殺手李彪是不是也主動求坐牢來著？這是什麼詛咒？】
【第七哨所到底是什麼人間地獄？來一個瘋一個，來兩個廢一雙？】
【兩億懸賞的進號子了，S-級通緝犯也跪了，主播這不是在護林，是在沖年底的警界KPI啊！！】
【月薪三千二，年度緝兇業績吊打整個刑偵系統，建議授予榮譽編制。】
【阿寶：又加班了，竹筍還沒啃完呢。】
林非凡低頭看著王海，眉頭都沒皺一下。
搪瓷杯里的茶水還剩半口，溫度剛好。
他仰頭喝完，把杯子放在門檻上。
化勁感知網早在十分鐘前就鋪到了二十公里外。0
封鎖圈邊緣，至少三個武裝編隊的心跳和呼吸頻率，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楚清瑤那邊等了很久了，引擎一直沒熄火。
不用報警。
後勤隊比外賣都準時。
果然，他茶杯剛放下不到二十秒，天空中傳來了螺旋槳的轟鳴。
兩架黑色直升機從北面山脊線後掠過來，旋翼捲起的氣流把院子裡的落葉吹得漫天飛舞。
與此同時，哨所外的林間小路上，三輛裝甲軍車碾碎凍土衝進空地，車門彈開，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魚貫而出，持槍散開，三秒完成合圍。
楚清瑤從第二輛車的副駕駛跳下來，作戰靴踩在碎石上發出乾脆的響聲。
她快步走到王海身邊。
還沒開口，王海先動了。
這個三十年前踢死七人、通緝令至今在案的S-級逃犯，死死抓住最近一個特戰隊員的袖口，涕泗橫流。
「謝謝！謝謝來救我！快帶我走！」
他的手指頭攥著那隻袖口，指節都泛了青。
「這裡有怪物！」
特戰隊員低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掏出手銬，咔嚓一聲扣上。
王海非但不掙扎，反而主動伸出另一隻手。
「另一隻也銬上！快點！」
直播間彈幕快到伺服器開始發出預警。
【這畫面太魔幻了我截圖了五十張】
【來「救」通緝犯這個說法真的太離譜了】
【王海被銬上手銬的表情居然是感恩？？我看到了什麼？？】
「謝！謝謝！」
王海被兩名特戰隊員架著往裝甲車塞，雙腿拖在地上畫出兩道泥痕，嘴裡還在不停念叨。
車門「砰」一聲合上，隔著防彈玻璃，還能看到他主動把臉貼在窗戶上朝哨所方向張望，確認自己真的在離開。
裝甲車碾碎凍土，揚起一片白霧，朝封鎖圈方向駛去。
直升機的螺旋槳聲漸遠。
院子安靜了三秒。
楚清瑤站在原地沒動。
她轉過頭，盯著架在半截木桌殘骸上的那部手機。
螢幕亮著，彈幕瀑布一樣往上竄。
線上人數的紅字穩卡在七百零三萬，還在漲。
【所以真相呢？剛才那熊貓到底吃的啥？？】
【人呢？官方人呢？出來解釋一下啊！S級通緝犯是怎麼混進去的？】
【我親眼看到鐵屑從嘴角掉出來的，帶火星子那種，誰給我個合理解釋？】
【古武界老哥剛發帖了，說王海的斷鋼腿是失傳絕技，這怎麼洗？】
楚清瑤太陽穴突突直跳。
七百萬人在看。
全網熱搜前三。
短影片平台至少二十個號在同步錄屏轉播。
這事兒今天不定性，明天「長白山變異生物」就得登上國際新聞頭條。
她正琢磨措辭，身後傳來搪瓷杯磕碰的聲響。
林非凡把空杯子倒了倒，一滴水沒有。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徑直走向手機。
楚清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人不會要……
林非凡沒關直播。
他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鏡頭一轉，精準懟在了楚清瑤臉上。
「家人們，既然碰瓷大爺被帶走了，那就請咱們的楚安保隊長給大家總結一下這次的聯合防範演習。」
楚清瑤：「……」
彈幕瞬間換了畫風。
【安保隊長是什麼鬼稱呼哈哈】
【特種部隊、裝甲車、直升機編隊，這安保規格我看馬某雲都沒有吧？】
【等等這姐好颯！】
【別管了，讓她解釋！熊貓吃鐵！解釋！】
楚清瑤面對鏡頭，後腦勺嗡嗡作響。
她很想掐死林非凡。
但她更清楚，這個局面只能順著他的台階往下走。
否則七百萬人的注意力就會從「娛樂獵奇」滑向「國家級生物機密泄露」。
她上前一步，擋住鏡頭裡阿寶的位置，板著一張臉開口。
「各位網民請注意。」
「剛才發生的一切，是林業局與警方聯合舉辦的『防盜獵及反詐騙情景模擬演習』。目的在於提高偏遠地區護林員的防範意識，同時測試社會公眾的資訊甄別能力。」
她頓了頓，補一句。
「演習圓滿成功。感謝配合。」
三秒靜默。
然後彈幕炸了。
【？？？？？？？？】
【又又又是演習？那王海的腿是演的？骨頭都擰成麻花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配合個鬼啊我剛才報了三次警！！】
【所以S級通緝犯是你們請來的臨時演員？工資日結還是月結？】
【笑死我了，演習能把人腿踢成那樣？？群演不要命的？】
【鐵呢？熊貓嘴裡嚼出火星子那個是什麼道具？你倒是說啊！】
質問排山倒海。
楚清瑤餘光瞥到院子角落，阿寶正蹲在那兒，叼著半截竹筍吧唧嘴。
它腳邊散落著一地銀灰色的金屬碎屑，在陽光下反著冷光。
有幾塊碎屑上還帶著清晰的齒痕。
她後背發涼。
常規解釋壓不住。
越解釋越被動。
她心一橫。
「至於大熊貓剛才啃食的物品。」
楚清瑤走到那堆鐵屑旁邊，居高臨下掃了一眼，聲線平穩。
「並非真正的金屬材料。」
彈幕集體屏息。
楚清瑤繼續。
「那是林區專家專門為野生動物特製的『超大號高仿黑巧克力』，內含高濃度礦物質新增劑，用來在寒冷天氣給動物補充熱量。表面塗層是可食用的銀色糖粉，模仿工字鋼外形是為了增加動物的進食趣味和咬合訓練效果。」
她說完這段話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僵了。
直播間安靜了整三秒。
然後。
彈幕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密度砸了下來。
【神特麼高仿黑巧克力。】
【我家樓下超市有賣的嗎？五十斤那種？我也想買一根回去踢！】
【誰家巧克力能讓七十四歲老頭踢出粉碎性骨折？？費列羅嗎？？？】
【我親眼看到阿寶嚼的時候嘴角迸出橘紅色火星子，你跟我說那是可食用銀色糖粉的摩擦火花？？？】
【姐姐你自己信嗎？你說這話的時候臉不疼嗎？？】
【完了完了，省林科院的噩夢還沒結束，官方又開始了！】
七百萬人集體精神崩潰。
就在這時，林非凡施施然走過來。
他路過那堆鐵屑時，腳尖隨意一撥，把最大的一塊踢進了旁邊的草叢。
然後他湊到鏡頭前，一本正經開口。
「大家要相信科學。」
「純可脂在零下十度的氣溫下，莫氏硬度可以達到六點五，接近花崗岩。這是高分子材料在低溫環境下的結晶緻密化現象。」
「大熊貓咬合力峰值可達一千二百牛頓，加上後槽牙的剪下角度，高速摩擦產生瞬時高溫引發靜電火花，是非常正常的物理現象。」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那位大爺呢，就是不懂物理。一腳踹在莫氏硬度六點五的純可可脂上，根據牛頓第三定律，反作用力全部回饋到他自己的脛骨上。七十四歲，骨密度本來就低，這一踹，可不就折了嘛。」
「和熊貓沒有任何關係。自己踹巧克力把自己踹骨折了，純屬物理事故。」
楚清瑤在旁邊聽完這番話，大腦一片空白。
但她面上紋絲不動，還微點了下頭，表示認可。
彈幕徹底瘋了。
【莫氏硬度六點五的巧克力你擱這發Nature呢？？？？】
【我物理老師看到這段會從墳里爬出來扇我】
【最離譜的是那個軍官居然點頭了！！她居然點頭了！！！】
【懂了，國家一級機密巧克力，配方絕密，僅供長白山特殊動物食用】
【所以結論就是：S級通緝犯千里迢迢跑來，被一塊巧克力踢成了殘疾？】
【月薪三千二，實控長白山，全副武裝的軍隊給他當保安，國寶給他看門，國家幫他編教材圓謊……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別問了，問就是聯合演習，懂？】
【我選擇相信科學。jpg】
楚清瑤掃了一眼彈幕走向。
質疑還在，但畫風已經從「追究真相」變成了「集體造梗」。
關注焦點從「變異生物」滑向了「離譜官方」。
夠了。
她伸出手，乾脆利落地按下了關播鍵。
螢幕黑了。
七百萬人的直播間瞬間消失，只剩下一個黑色的待機介面。
但網際網路上，「巧克力工字鋼」這個詞條已經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了全網熱搜第一。
林非凡把手機揣進兜里。
六千公里外。
太平洋中部，一座不在任何公開地圖上標註的私人島嶼。
地下三層的情報中心，冷白燈光照著一面十二米寬的弧形螢幕牆。
螢幕上正在反覆迴圈播放兩段錄影。
第一段：一隻戴草帽的大熊貓張嘴咬下一截工字鋼，後槽牙碾碎金屬，嘴角迸出橘紅色火星。
第二段：同一隻熊貓，一掌拍在人類腿上，對方整個人被彈飛四米，落地時雙腿已呈非正常角度扭曲。
畫面定格。
情報主管靠在椅背上，指尖划過平板，把進度條拖回阿寶出手那一幀。
慢放。
逐幀。
從站起到出掌，總計零點三四秒。
「生物變異體。」
他在錄影檔案上打下紅色標籤，歸入絕密檔案庫。
旁邊的分析員調出另一份檔案。
「第七哨所情報分析等級，建議從A級提升至……」
「最高！」情報主管沒讓他說完。
他把平板推到桌面中央，螢幕上定格著楚清瑤那張面無表情說出「高仿黑巧克力」的臉。
「通知亞太區所有外勤，從今天開始，第七哨所的每一條資訊，哪怕是那個護林員打了個噴嚏。」
他抬起頭。
「我都要在三十分鐘內看到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