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初定,國體為先,制憲會議為什麼遲遲不召開!偌大一個人類帝國,居然連個像樣的組織架構都沒有,馬卡多!你這個宰相安的是什麼居心!誠心把這帝國搞亂,搞成一個稀里糊塗的大黑幫是不是!」
「陛下...您先坐吧,我這裡有剛出爐的酥油餅,和宮裡的不一樣,您食不食油餅?」
宰相挺直脖子,從堆積如山的內政部文件中探出頭去,看到闖入門來的龍顏大怒的帝皇,趕忙起身去旁邊小桌上拿吃食。
馬卡多老了,他已經有五千多歲了,這個身形瘦削到令人觸目驚心的老者,滿面滄桑,皮膚灰褐,處處都是老年斑。
帝國的政務幾乎要壓垮他的脊樑,這位老宰相脊背佝僂,起身行走時都需要靠著他的權杖借力。
而且他身上完全沒有一國宰相的氣質,看不出什麼運籌帷幄的睿智,也看不出什麼陰狠奸詐的鬼謀,他總是穿著一身有些寒酸的灰色長袍。
就像是一個孤苦伶仃守在農村小院的老人,意外發現自己在大城市打拼的有出息的孩子回家了,即便是身體難受至極,也要強撐著熱切歡迎。
馬卡多拄著拐杖,挪著小碎步,又快又慢的把下午茶端來。
還險些摔了一跤。
帝皇不耐煩的揮手,讓他把那破囊餅擺一邊去,我沒心思吃。
馬卡多把下午茶放回去,回過頭就看到帝皇已經坐在了自己的宰相椅上,哦,坐下了,那帝皇今天來我府上是有正事啊。
馬卡多一手挽起長袍袖口,一手收拾辦公桌上的羊皮紙和捲軸,把桌上空出一個乾淨區域來。
「老二十!把戰帥棋拿來,我和你父皇要下一會棋。」
皇二十子,阿爾法瑞斯·歐米伽,久居宰相府,名義上是掌印者馬卡多的護衛和保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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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考慮到這位其貌不揚深藏不露的老宰相...其超絕靈能戰力,在全帝國範圍內都能排到前五。
阿爾法瑞斯這個皇室最幼子,更多的是作為宰相的學生,伴隨左右。
帝皇:「下什麼棋!不下!」
「哦哦..老二十啊,別拿棋了,把塔羅牌拿來,我跟你父皇要打牌。」
帝皇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莫非我是那種只知下棋打牌的昏君不成!
「呃...看來陛下是想跟我玩些博戲,可我家裡的那些珍寶...好吧,那老臣就捨命陪君王了。」
在當宰相之前,馬卡多是開博物館的,他收集了人類歷史上的諸多古董珍寶。
但奈何天啟爺和天意爺不做人,經常拉著他玩些賭注,不僅硬玩還總是作弊,大多東西都讓那倆人拿了去。
現在馬卡多家裡只剩下了兩幅人類文明的瑰寶,是古代名畫家李青儀的真跡,《富坤山居圖》和《清明上坤圖》,可謂價值億金。
老二十阿爾法從宰相府側室里出來,一手一副名畫,臂彎下還夾著棋盒與牌盒。
與市售的那些普通戰帥棋塔羅牌不同,宰相這裡的都是用靈能水晶定製的奢華版,方便用靈能現場改棋和畫卡,價值不菲。
帝皇也不客氣,展開一個金色圓形的傳送門,把棋牌和名畫全都收進了他的帝皇寶庫。
馬卡多的雙手有些顫抖,但又無可奈何。
行吧,不賭了,改明搶了。
「既然陛下已經贏得盡興,那請回宮去吧,老臣還要接著處理這些內政部的文件。」
「好嘞,老馬你好好幹活吧。」
帝皇從宰相椅上起身,非常愉快的雙手背後,龍行虎步,正欲離開。
去而又返,他今天來可是真有正事,要嚴肅一點。
帝皇臉上又變成了最開始那副雷霆表情,如天威震怒,大聲厲斥馬卡多。
「大遠征都結束多久了!一個帝國議會的籌辦都能拖拖拉拉,那些個議員席位的分配,你都搞不清楚,我看你馬卡多就是昏聵無能!」
「陛下,今天是烏蘭諾大捷後的第49天,大遠征勝利閱兵之後的第22天。」
雖然知道帝皇爺心急,但急成這樣就有點離譜了吧。
帝國議會涉及到銀河範圍內的方方面面諸多事務,無論是議員分配還是具體規章,都要好好規劃,就是拖延個一年半載都算高效了。
以掌印者馬卡多的腦力和政治才能,帝國憲法和議會的事情,他其實一天時間就足以謀劃完畢。
但他根本就不敢施行。
帝國議會分為至高領主會議和帝國元老院,分別有十幾個席位和數千個席位,大概就是上下議院、參眾議院的對應關係。
馬卡多想的是給各方都適當妥協一下,和和氣氣的把蛋糕分了,他仔細的算一下投票權的比重,實現各方均衡就行。
這件麻煩事的本質是帝皇和攝政不同意,他們倆根本不支持任何一方,而是希望所有人斗個具傷具亡,大幅度的削弱所有利益集團,讓大家把大遠征的勝利果實吐出來。
說白了就是卸磨殺驢,大遠征已經結束,該打壓那些不穩定和隱患了,將所有的權力收歸於宮廷,將所有的利益分配給帝國人民。
然後可能是無為而治的君主離線制,也可能是凡人政治主導。
但總之,各方勢力都會被削弱到無法從任何意義上反抗他們倆的旨意,他們會看似放權,卻實際集權。
溯源這一切手段和理念的最初始,其實可以看出帝皇和攝政王這兩個老東西,還是本著最遠古的哲人王式治國理念。
這是一種極致的傲慢,王來主宰,王來承擔,子民只需要在王的溫室里玩過家家遊戲,幸福快樂阿巴阿巴就行了。
帝皇甚至激進到,在至高領主會議里,都不想給火星鑄造將軍的席位。
可想而知,馬卡多如果現在召開制憲會議...
會是早上開的,人是中午走的,席是晚上吃的。
軍隊裡的青壯派激進派不殺他,機械神教也要弄他,還有土星木星的造船工業複合體,有星語者和導航者家族,老泰拉鑲黃旗人上人組成的貴族和財閥階層...
想要實現帝皇和攝政王想要的結果,必須要一場叛亂和一次順理成章的大清洗。
找個合理的由頭把所有刺頭都收拾乾淨了,才能按照天啟爺和天意爺的想法規劃帝國憲法和帝國議會。
但現在戰帥荷魯斯躲起來了,他不按照帝皇和攝政的劇本演。
馬卡多也只能拖著,以拖待變,反正一個銀河帝國的治理工作重大決策,拖延個幾年十幾年也不過分啊。
「怎麼?你是覺著幾十天幾百天無關緊要?一條遲來的內政文件能害死多少人!一次遲到的軍需補給要害死多少將士!億萬軍民因你而無辜慘死,你卻無動於衷,你這奸相有才無德!」
「可是陛下,有才無德是個好事啊...」
「住口!萬般有罪,罪在你身!我一開始就說不想當什麼人類帝皇,是你非要我做這個帝皇,現在帝皇倒是當上了,但社稷危難至此,百姓有累卵之危,這可讓我如何是好啊!」
宰相挨著罵,嗯嗯的點頭,嘴角向下撅著,手上靈巧的轉動靈能水晶筆玩。
如果先前馬卡多的氣質像是個滄桑老者,現在又更像是個頑皮小學生了。
好像是被班主任訓斥著,心裡滿是不服不憤,左耳進右耳出,完全不當回事。
因為他很了解帝皇,帝皇根本就沒什麼情緒啊表情啊之類的,他本身就是個漠然麻木的超然存在。
帝皇有時候會跟馬卡多傾訴苦楚,有時候會反思自己做了錯事,對原體的某些處置感到後悔。
帝皇有時候會來宰相府破口大罵,說馬卡多是無能無德的奸相,弄臣,小人。
一開始馬卡多還會有所觸動,會有心疼帝皇或者被帝皇激怒,老馬就以更高的熱情來投入工作當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去守護這個人類帝國。
但次數多了,馬卡多就發現帝皇純是在表演,他無論是演出一副卑微老父親還是無情暴君,都是想要利用自己的情緒達成某種目的。
帝皇的演技和老六黎曼魯斯差不多,也就騙騙傻子,馬卡多是不會上當的。
「陛下啊,要不你有話直說吧,你想驅使老臣做些什麼呢?」
「帝國軍人的退伍安置問題辦法為什麼遲遲不出台!戰後遠征艦隊改編和帝國武裝力量改革為什麼不拿出一個方案來!帝國軍務部都是些酒囊飯袋嗎!馬卡多!你說!為什麼!」
馬卡多雙手一攤,關我屁事。
我是宰相,是內政部首席大臣,戰帥才是軍務部首席大臣呢,您說的那些事情分明都是荷魯斯的工作啊,現在荷魯斯失蹤了,我能怎麼辦。
帝皇滿意的點頭,終於上當了~
「好啊,既然馬卡多你覺得軍務部不可無主,那就按你的意思,重新選個人上來做事。」
馬卡多瞠目結舌:「啊?吔?不是吧,我沒說要換戰帥啊?不是您說的嗎?難道不是你們二位想要換帥嗎,怎麼突然變成我的意思了?」
「我不管,事情就這麼定了。」
帝皇都已經準備走了,馬卡多一個大跳翻過宰相辦公桌,攔在面前。
這時候馬卡多也顧不上演衰弱老頭了,表現出了潮氣蓬勃的年輕人精氣神。
宰相發現了其中的問題。
如果仔細回看前面的劇情,帝皇和攝政王從來沒有明確的說過,要換掉荷魯斯,要換新戰帥。
這兩個老東西一直暗示的是,代戰帥。
就是讓一個臨時工上來發起大叛亂,把一切的鍋都背好,最後進了宗人府永久圈禁。
而荷魯斯則會在災難的最後回歸,撥亂反正,繼續當他完美無缺的光偉正帝國戰帥。
這種做法是極為...極為令人不齒的。
但現在帝皇的想法出現了變化,他居然要真的換掉荷魯斯,讓另一個原體真的來當正牌戰帥?
帝皇對荷魯斯的逃避感到失望?還是帝皇對那個臨時工有了憐憫之情,想要給他真正的戰帥權柄?又或者是帝皇想要靠著一招逼荷魯斯回來?
不管怎麼樣,這一舉動都超過了攝政王先前規劃的大叛亂劇本。
馬卡多:「陛下,攝政大人同意這個決策了嗎?」
「我還要他來教我做事不成?這帝國究竟我是主還是他是主!」
馬卡多:「好問題...我也經常會思考這個。」
宰相是個戒心極強之人,他對帝國和人類的事業極度忠誠且警惕,幾乎所有人都被他懷疑過是潛在的叛亂者,就連禁軍統領瓦爾多、寂靜修女指揮官阿珍,以及每一位基因原體,他都懷疑。
但宰相不懷疑攝政王和帝皇的感情。
那兩位可是人類歷史上最古的村長和副村長,現在的人類帝皇和常務副帝皇享受正帝皇待遇。
如果攝政跟帝皇演了幾萬年的摯友,只為了現在背刺來個最狠的。
如果帝皇跟攝政演了幾萬年的摯友,只為了一直把他當免費工具。
那馬卡多服了,你們倆老逼登能互相演幾萬年,都這樣了,我只能順從你倆了。
馬卡多仔細看了看帝皇眼中的憤懣之情,原來如此,肯定是跟攝政大人吵架了,有理念衝突了。
內政部文件庫里經常出現離奇的一幕,一份文件突然被簽上了天啟的名字,然後文件內容大改又變成了天意的名字。
馬卡多曾經就有一份文件拿在手上,看著帝皇和攝政王遠程用靈能來回大小變。
帝皇喜歡事無巨細的微操,經常會對著微不足道的某個人和某個事做出影響,但他其實是個勤勉之極的懶漢。
真有大事的時候,帝皇反而會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湊活湊合過吧,就這樣糊弄一下行了,我先出去遠征了。
攝政王則完全相反,絕大部分小事他是不會搭理的,但涉及到帝國和人類的重大決策時刻,他必然會出手操作,而且極度堅決。
所以說,二聖真的起了重大爭執衝突的時候,通常都是攝政王贏,而帝皇會傲嬌的象徵性反抗一下。
「陛下,此等大事,我必須先和攝政王商量一番才能決策。」
「我真是...我真是天底下頭一號軟弱的帝皇,被你這個奸相弄臣操控架空了!」
帝皇氣沖沖的離開了宰相府。
馬卡多還站在原地摸著下巴找頭腦。
這天啟爺今天跑來發癲,他是真的想硬演大叛亂的劇本,還是跟攝政吵了架,傲嬌的不肯認輸,來我這罵一頓發火發泄?
搞什麼啊,還是得去找攝政大人聊聊。
老二十阿爾法瑞斯來到宰相身側,恭敬的彎腰,小聲詢問:
「老師,關於換戰帥的事情,要不要我通知給荷魯斯?我擔心父親這樣把十六哥撤掉了,會不會太傷了他的心。」
馬卡多:「傷他...用不著你自作聰明的去通知,你以為荷魯斯沒有其他的情報來源嗎?你以為荷魯斯跟你一樣愚蠢的無可救藥!」
宰相也是氣到了,自己這個學生皇二十子,總是搞些沒什麼用處的小聰明。
而且阿爾法瑞斯的性情、理念、行為舉止總是反覆變化,忽左忽右忽近忽遠,就像是個九頭蛇,九個腦袋九種想法,讓人莫名其妙。
攝政把帝皇罵了一頓,帝皇找馬卡多發火。
馬卡多被帝皇罵了一頓,然後找學生發火。
阿爾法瑞斯真不知道自己該找誰發泄去了,這..我排名老二十,我能跟哪個哥哥犟嘴去啊。
阿爾法委屈的從小桌上拿起下午茶,想要敬獻給老師,讓宰相消消氣。
「老師別生氣了,要不..您食不食油餅?」
「滾!(ノ`Д)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