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王瑤見過它的論文，看過復原，也研究過那種極其奇特的身體結構。
周氏鴻魚最大的意義之一，就是它不像一條簡單意義上的「原始魚」。
它身上混合了多套特徵。
第一節脊椎與頭骨之間形成特殊連線，讓頭部相比很多魚類擁有更大的獨立活動能力。
肩帶與頭骨分離，胸鰭區域的運動自由度更高。
可與此同時，它又保留了大量根齒魚類的原始結構。
一種典型的鑲嵌演化。
進化，從來不是整套結構整整齊齊地一起改變，而是這裡先一步，那裡慢一點，不同支系甚至可能獨立試出相似的答案。
但現在，這一切都不是骨頭，不是論文，是活的！
周氏鴻魚依舊沒有動，就貼在水底，像一塊有生命的石頭。
前方，一條寧夏魚毫無察覺，它正貼著底部翻動，偶爾停下來，隨後繼續緩慢前進，距離不斷縮短，眼看著就要進入一米範圍內了！
周錚已經下意識把手搭在腰間，顧明也沒說話，三個人就這麼站在岸邊，看著一場發生在三億七千萬年前的捕食！
突然！水炸了。
沒有任何預兆！
那條剛剛還趴在水底幾乎一動不動的周氏鴻魚，整個身體猛地向前躥出！
泥沙瞬間爆開！
寧夏魚也在同一時間察覺危險，身體一甩，瘋狂逃竄，但慢了一步。
周氏鴻魚巨大的頭部明顯向一側擺動，整個身體甚至沒有完全跟著轉過去，下一秒，大口猛然合攏！
「嘩！」水面炸開一團白浪。
那條寧夏魚直接消失了大半，只剩覆蓋骨甲的後半段還在劇烈擺動，一下，兩下，大量泥沙和水草被攪起，水下瞬間變得渾濁。
周氏鴻魚扭動身體，猛地甩頭。
咔！哪怕隔著十幾米，三個人似乎都能感覺到那股力量。
寧夏魚的骨甲被撕開，一塊帶著甲片和肌肉組織的殘軀直接飛了出去。
幾秒後，一切重新安靜，水面只剩下一圈圈波紋。
顧明看了很久，忍不住感慨：
「這東西挺狠。」
王瑤沒回應，她已經往前走。
「哎！」
顧明臉色一變。
「你又幹什麼？」
「樣本。」
王瑤沒有下水，只是沿岸快步走了十幾米。
那塊剛剛被甩出來的屍塊，正好被淺水推到一片泥灘邊緣。
她先是反覆觀察了周氏鴻魚，見它已經潛行了約莫五十米的距離後，才戴上雙層手套，取出長柄取樣夾。
沒有直接碰，而是夾住，提起，一塊巴掌大的暗灰色甲片連著少量暗紅色組織，還在滴水。
王瑤眼睛一下亮了。
新鮮組織。
真正意義上的晚泥盆世活體組織！
而且不是顧明之前偶然帶回去的一塊骨甲。
這一次，採集過程完整，物件明確，生態行為明確，甚至連捕食事件都有完整影片！
寧夏魚。
胴甲魚類。
資料中已知具有非常特殊的軀幹甲結構，包括明顯背棘和多組脊狀結構，而在周氏鴻魚的生態復原中，它本來就是可能與其共棲的小型底棲魚類之一。
現在，他們親眼看到了！！！
當然，一次觀察不能代表這個物種所有個體都以寧夏魚為主要食物，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眼前這一頭周氏鴻魚，確實會捕食它。
王瑤迅速完成封裝，雙層密封，標號，外層消毒袋，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顧明站在旁邊。
「這次不放了？」
王瑤頭都沒抬。
「死的。」
「而且只帶這一塊。」
她沒有去水裡尋找其他殘骸，更沒有想著抓一條完整寧夏魚。
貪多沒有意義，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第一批明確來源的生物組織安全帶回現代。
三個人重新開始勘察，沒有走太遠，又繞著淺水窪地外圍走了百餘米，就在準備返回時，王瑤突然再次停下。
這次不是魚，而是一片植物。
不高，半米左右，長在略微乾燥的坡地上，外觀和周圍石松、蕨類明顯不同，枝條末端分布著一些不起眼的生殖結構。
王瑤蹲下，沒有馬上挖，先拍，再看，足足觀察了兩三分鐘。
「怎麼了？」顧明問。
王瑤抬頭道：「可能是早期種子植物。」
顧明表情一愣，問道：「泥盆紀就有種子？」
「有。」
「晚泥盆世已經出現了。」
王瑤回答得很快，但沒有再解釋太多，現在不是上課的時候。
她最終只選了最邊緣的一株較小個體。
沒有整片挖，取樣鏟插進泥里，儘量保留根部和周圍一小團原生土壤，整株也不過幾十克，放入獨立密封生態袋，封口，標記。
周錚看了眼周圍那一大片同類植物。
「王研究員，一棵夠了嗎？」
「一棵夠了。」王瑤站起來。
「現在連它身上的微生物是什麼都不知道。」
「往回帶得越多。」
「問題越多。」
這一點，沒人反對。
零號計劃現在最怕的，不是帶少了，而是太興奮，一口氣把未知世界所有東西往現代搬。
科學探索不是搶菜。
一步一步來，才活得長。
三個小時不到，第一次陸地聯合勘察結束，收穫卻已經遠超預計。
淺水生態影像、周氏鴻魚捕食錄影、寧夏魚新鮮組織、一份疑似早期種子植物樣本。
少量土壤、水樣、氣體記錄、以及一整套海岸地形資料。
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回去。
周錚看了一眼臨時駐留點。
「我留下。」
顧明皺眉道：「還留？」
「嗯，這也是趙主任的要求，因為系統沒有註明你單次能否同時帶兩個人，為了防止出現意外，最好是你先帶王研究員回去。」
「只有明天帶夠足量的氧氣裝置，才能做好測試，否則，如果出現一次只能進一人的情況，另外一人就有可能因供氧不足死掉。」
「本來就是駐守驗證嘛，放心。」
周錚把那根有些鬆動的固定繩重新拉緊。
「而且東西都在。」
備用氣源。食物。飲水。醫療包。武器。全部足夠。
「你們把樣本先送回去。」
「順便告訴那邊。」
「我還活著。」他說得輕鬆，但顧明知道，這意味著自己一旦返回，周錚又會成為整個泥盆紀唯一的現代人。
王瑤看了周錚一眼，沒有勸，這是任務，三個人早就知道。
顧明想了一會，最後點頭。
「最多再等我一趟。」
「明天，我把東西送回去。」
「然後回來接你。」
周錚笑了一下。「行。」
王瑤把裝有寧夏魚組織和植物的密封下水箱固定好，隨後和顧明重新走向海水。
顧明戴好面鏡，最後沖岸上的周錚揮了一下手。
隨後，兩個人沉入水下，幽藍色空間錨點重新出現。
顧明抓住王瑤，確認樣本箱，一切完整。
下一秒，藍光吞沒兩人。
……
周錚依舊站在岸邊，直到海面上最後一串氣泡消失。
整個世界再次安靜下來，他低頭看了眼手上那個微型電子表。
重新坐到臨時駐留點旁，檢查武器，檢查氣瓶，然後望向遠處那片陌生陸地。
喃喃自語道：「來吧，讓老子看看泥盆紀的晚上，月亮是不是比現代社會的大！」
PS：由於地球和月球之間的潮汐摩擦，月球一直在緩慢遠離地球，現在大約每年後退3.8厘米。
這意味著在泥盆紀，月球離地球比今天更近。
因此：月亮看起來會比今天略大一點；
潮汐力更強，潮汐漲落更劇烈；
地球自轉更快，一天比24小時短，大約只有22小時；
一年裡的天數更多，可能接近40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