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消失，渾濁的魚塘水重新包裹身體，顧明睜開眼，熟悉的燈光已經從上方照了下來，王瑤就在他身側，胸前那隻銀灰色密封箱還在，完整，沒有破損。
顧明第一時間伸手確認固定扣，隨後抬頭，上浮。
「嘩啦！」兩道人影同時破開水面，岸邊早已等待多時的工作人員迅速圍了上來，沒有歡呼，也沒有詢問。
第一批人接顧明，第二批人接王瑤，第三批人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他們一眼，直接盯上了那隻泥盆紀帶回來的密封箱！
「樣本！」
「先別開！」
「一級轉運流程！」
「外層噴淋！」
幾名穿著全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推著密封轉運車衝到水池邊。
王瑤剛把呼吸器摘掉，第一句話就是：「動物組織和植物分開。」
「動物樣本編號NX-001。」
「植物原位土壤也在裡面，不能混。」
工作人員點頭，箱子被整個裝入透明密閉轉運倉，合蓋，鎖死。
顧明站在水裡，看著那隻箱子被迅速推遠，短短几十秒，消失在隔離通道後方。
直到這個時候，岸邊的醫療組才不由分說把兩個人拉了過去。
「先檢查。」顧明皺眉。
「周錚還在那邊。」
「知道。」醫生頭也沒抬。
「所以你更得先檢查。」
「坐下。」
心率，血壓，血氧，瞳孔，耳壓，神經反射，關節狀態，潛水電腦資料，一項不少。
顧明坐在檢查床上，幾次想站起來，都被按了回去。
王瑤比他老實，可眼睛一直盯著隔離實驗室方向，明顯心早就飛過去了。
十幾分鐘後，醫生終於放下聽診器。
「暫時沒發現異常。」
話音落下，顧明直接起身。
而旁邊的王瑤已經比他更快一步下床道：「我先去看樣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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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聯合觀測站，生物隔離區，這裡和工程區完全是兩個世界，沒有大聲爭論，沒有金屬敲擊，只有持續不斷的裝置低鳴。
兩層厚重氣密門依次開啟，裡面，那隻密封箱已經被送進獨立操作間，外層海水和泥沙殘留完成取樣，箱體表面完成消毒，隨後才進入負壓操作櫃。
整套流程慢得讓王瑤著急，可沒有人催，因為這是人類第一次主動從泥盆紀帶回來源明確的新鮮動物組織。
謹慎，必須放在一切之前！
操作櫃內，機械臂慢慢開啟第一層密封袋，第二層，再之後，那塊巴掌大的寧夏魚殘軀終於露了出來。
暗灰色骨甲，邊緣破碎，下面還掛著明顯的暗紅色肌肉。
沒有石化，沒有乾燥，更沒有經過三億多年的礦物置換，它甚至仍然保持著剛死亡不久的狀態！
幾名研究人員隔著玻璃，沒人說話。
一名負責組織學的研究員靠近螢幕，放大，再放大。
甲片斷口，肌肉纖維，結締組織，血液殘留，全部清晰可見。
王瑤站在最後，呼吸慢慢變輕。
過去研究寧夏魚，他們擁有的是什麼？
僅僅就是一塊或多出碎裂的石頭塊，或是被壓在地層中的骨甲，形態，輪廓，殘缺結構。
想知道它身上肌肉怎麼附著，不知道；
皮膚什麼顏色，不知道；
軟組織如何排列，血液細胞是什麼形態，不知道！
很多結構有沒有軟骨延伸，只能猜。
根據現代魚，根據近緣化石，根據生物力學模型，一遍遍復原，一遍遍爭論。
而現在，不用猜了，答案就躺在那裡！
「取多少？」操作員細聲問道。
負責實驗的老研究員沉默幾秒。
「先取兩百毫克肌肉。」
「骨甲暫時別動。」
「剩下的低溫儲存。」
王瑤立刻點頭，不能為了一個實驗把樣本用光。
他們擁有通道，以後還有機會，但每一份跨時代樣本，仍然珍貴得難以衡量。
無菌刀片落下，第一小塊組織被切離，稱重，分裝。
其中一部分進入病原和微生物篩查，另一部分進入組織固定，最後一小部分，送去分子實驗室。
而就在這個時候，王瑤忽然想起什麼。
「之前那塊呢？」
話音落下，旁邊研究員轉頭，似乎沒有聽清，詢問道：「什麼？」
「就是顧明最開始帶回來的骨甲！」
顧明此時，也穿著無菌裝走了進來，聽到王瑤這話，有些恍惚，是啊！
就是因為那塊東西，自己最終走進國安局，也把整個國家級專案從無到有拖了出來。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骨質甲片，厚得像鐵，背面還有暗紅色絲狀組織。
當時第一次見，他甚至拿水果刀划過，結果只留下一道白印。
如今想起來，多少還帶點離譜......
研究員這才聽清王瑤所言，顯然知道她說的的是哪一件。
「是JH-001吧。」
「在樣本庫呢。」
王瑤立刻問道：「分子檢測做到哪一步了？」
研究員沒有立即回答，反而看向旁邊一名頭髮花白的分子生物學專家。
老人推了一下眼鏡道：
「有結果。」
顧明聽罷，也一愣，下意思開口問道：
「已經有了？」
「早就有了，只是之前一直沒辦法下最終結論。」
幾個人朝另一間實驗室走去。
很快，大螢幕亮起，一行編號出現在最上方。
【JH-001】
下方，則是大量顧明完全看不懂的曲線、峰圖和鹼基序列。
A，T，C，G，密密麻麻，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牆。
顧明看著都頭大。
而那名老人則是一邊拿起遙控器，一邊說道：
「這塊甲片最初送進來的時候，我們首先確認它不是化石。」
「它有真正的新鮮骨組織。」
「背面的殘留物裡面，也檢測到了蛋白質和細胞結構。」
「之後我們做了核酸提取。」
顧明這時算是聽懂了，接話道：「DNA？」
「對。」老人點頭。
「有。」話剛說完，整個房間似乎突然安靜了一點。
顧明看著螢幕，雖然早就知道這東西來自活著的泥盆紀，可真正聽到「DNA」兩個字的時候，感覺依舊完全不同。
化石是什麼？是生命留下來的痕跡，可DNA，那是生命本身曾經使用過的說明書。
三億七千萬年前，一條活著的魚體內，真正存在過的遺傳資訊，現在，出現在了現代實驗室里！
老人繼續道：「但問題一直存在。」
螢幕切換，出現一條又一條不同顏色的序列。
「污染。」
「樣本最早並不是按照現代分子生物學取樣規範獲取的。」
他說完，看了顧明一眼。
顧明有點尷尬，何止沒按規範，他當時把那塊東西扔洗臉池裡，拿自來水沖，還拿刷子刷過，水果刀都劃了，能留下東西已經算命大......
老人顯然沒有追究的意思。
「樣本經歷過魚塘水、現代空氣、自來水、人的接觸。」
「以及後續轉運。」
「所以我們雖然提取出了大量核酸片段，卻必須首先排除現代污染。」
人類，細菌，真菌，環境微生物，實驗室背景，全部都要剔。
剩下的序列里，確實存在大量無法對應任何已知現代物種的資料。
同時，又有一部分能夠找到明顯的脊椎動物同源區域。
線粒體，細胞骨架，基礎代謝，發育相關保守區域，甚至一些骨形成相關的基因片段。
問題就在這裡。
孤證，只有JH-001，沒有第二份泥盆紀動物新鮮組織。
你怎麼證明那些「找不到對應」的序列一定屬於三億七千萬年前的魚？
而不是某種資料庫里還沒收錄的現代微生物？
怎麼證明那些脊椎動物同源序列不是現代魚塘里的魚類污染？
所以，資料一直壓著，沒人敢拍桌子說：這就是泥盆紀海洋魚類基因組。
「現在不一樣了。」老人轉頭，看向隔壁。
NX-001，寧夏魚，採集全過程錄影，從被周氏鴻魚捕食，屍塊飛出，到漂到岸邊，再到王瑤戴手套，用長柄取樣夾封裝。
中間沒有接觸任何現代動物，整個鏈條完整得不能再完整！
「它是第二份。」老人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波動。
「不，嚴格來說，這是第一份真正符合我們實驗取樣條件的泥盆紀脊椎動物軟組織。」
王瑤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做交叉比對是嗎？」
「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