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分鐘後,第一批快速結果出來。
不是完整基因組,甚至遠遠談不上,但已經足夠讓實驗室里的氣氛徹底變化。
NX-001,成功提取DNA,濃度很高,完整度也遠遠超過JH-001背面那點可憐的組織殘留。
畢竟寧夏魚死亡到封裝,前後只有很短時間,真正的大塊肌肉仍然新鮮。
測序資料開始瘋狂產生,首先剔除污染,然後和現代公開資料庫比對。
大量序列,無匹配。
但與此同時,一批高度保守的脊椎動物基因區域,被迅速識別出來,其中包括多段線粒體序列。
實驗室里越來越安靜,幾十雙眼睛盯著螢幕。然後,最關鍵的一步開始。
JH-001,NX-001,兩組序列,交叉比對。
第一段,有同源,第二段,依舊存在同源。第三段,第四段,越來越多。
並不是完全相同,甚至差異相當明顯。
這很正常,一條是未知大型裝甲魚類,另一條是寧夏魚,根本不是同一個物種。
可它們的一些保守區域,確實呈現出了清晰的脊椎動物同源關係,並且,和現代魚類之間,又能繼續向下找到更深層次的共同結構。
螢幕上,一條臨時生成的系統聚類圖慢慢展開。
還很粗糙,枝條也少得可憐,研究員甚至沒有給它任何正式意義。
可房間裡,已經沒人說話了。
王瑤看了足足半分鐘才問道:「能畫系統樹嗎?」
老人搖頭。「現在?」
「不夠。」回答得非常直接。
「兩種遠遠不夠。」
「第一份樣本質量還不好。」
「而且我們現在連它準確屬於哪個類群都沒有完全確認。」
他抬手,指向螢幕。「但如果以後能持續獲得來源明確的樣本。」
「那就不是根據形態特徵猜它們彼此之間是什麼關係了。」
「我們可以直接看遺傳距離。」
「直接看基因什麼時候分化。」
王瑤盯著那張粗糙得甚至不能發表的圖,沒有說話。
顧明忽然問:「也就是說。」
「如果我以後多給你們弄幾種魚回來。」
老人轉頭道:「暫時不用勉強,不要求活得,只要有組織就行。」
顧明嘴角抽了一下。
王瑤也看了他一眼。
老人沒理他們,繼續道:「來源越清晰越好。」
「最好有完整影像記錄。」
「取樣位置、環境、水深、行為、伴生物種全部留下。」
「樣本不要貪多,幾十克已經足夠做很多事情。」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螢幕,聲音慢下來。
「再多幾種。」
「我們也許真的可以從泥盆紀開始。」
「重新畫一次脊椎動物的家譜...」
沒人接話,因為這句話本身已經夠重。
如果中國人能把海洋生物衍變為陸地動物,並重鑄脊椎動物的家譜.....
那將是一份無上榮光!
全球獨享!!!
……
動物樣本那邊還沒結束,植物組已經開始催人。
王瑤跟著過去。
那株被她連著原生土壤一起挖回來的植物,暫時還沒有開啟全部根部。
先取了外圍少量組織。葉狀結構,枝條,生殖器官,全部單獨編號。
植物學專家圍著高畫質顯微畫面看了十幾分鐘,最後沒人敢直接宣布是什麼物種,只給出一個極其謹慎的判斷。
「具備早期種子植物特徵的可能性很高。」
「需要進一步做形態和組織結構確認。」
整株植物被送進獨立隔離培養艙。
連它根部帶回來的泥土,都被當成單獨樣本,因為真正讓微生物組感興趣的,甚至可能不是植物,而是那裡的泥。
一把三億七千萬年前的濕土裡,究竟存在什麼細菌,什麼真菌,什麼微型生物,沒人知道。
趙啟峰也在這裡,他站在隔離窗外,看了幾秒,只說了一句話。
「沒有批准以前。」
「任何泥盆紀活體樣本,不得離開隔離區。」
「是!」
……
晚上七點四十,顧明終於從實驗區出來。
第一件事,就是往裝備區走。
「給我準備氣瓶。」旁邊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幹什麼?」
「接周錚。」顧明頭都沒回。
「他還在那邊。」工作人員沒有動。
顧明皺眉道:「沒聽見?」
「聽見了。」一道聲音從後方傳來。
顧明轉頭,負責潛水醫學保障的主任正站在走廊里,身後還有趙啟峰。
「但今天你不能再下。」顧明眉頭一下皺緊。
「為什麼?」
「你的氣瓶可以換。」
「身體換不了。」主任走過來,拿走他手裡的潛水電腦。
螢幕上,今天所有下潛記錄都還在。
四十二米級深度,反覆往返。
雖然每一次都嚴格控制時間和上升速度,但人體不是機械裝置。
高壓環境下吸入的惰性氣體會進入血液和不同組織,回到水面以後,它需要時間慢慢排出。
一次深潛結束,不是把氣瓶換滿,人就自動清零。
「你今天已經進行了重複深潛。」主任抬頭。
「繼續下去。」
「後面的減壓模型會越來越複雜。」
「風險也會往上疊。」顧明沉默。
「我可以多做停留。」
「這不是你自己決定的。」主任直接打斷。
「你現在是整個專案唯一的通道開啟者。」
「我們不會為了提前幾個小時,把你拿去賭減壓病。」
「況且,趙主任應該有跟你說過,周錚他的任務——就是孤守泥盆紀一夜。」
趙啟峰聽罷,也是點了點頭,拍著顧明的肩膀說道:
「顧明同志,我知道你是為了周錚著想,但你別忘了......」
「他是個軍人!服從命令才是他的第一準則!」
說罷,趙啟峰從旁邊拿過一份檔案,遞給他。
顧明低頭,第一頁,幾個字。
【首次異時空單人夜間駐留驗證】
趙啟峰語氣很平,又接著說道:
「我之前就有跟你提過,這本來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基地以後要長期駐人。」
「你不可能每天太陽落山以前,把所有人一個個運回來。」
「總要有人在那裡過第一夜。」
「周錚知道,他也同意。」
顧明這才明白,為什麼下午分別的時候,周錚答應得那麼輕鬆。
那傢伙從一開始就知道,今天大機率沒人去接他。
自己還真以為,他說的是「等明天」。
趙啟峰繼續道:「放心,他的飲水,食物,包括一切生存物資,全部按照二十四小時以上獨立駐留標準配置。」
「他不是被丟在那裡,他是在執行任務!執行一項光榮的任務!」
顧明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現代,晚上七點四十八。
而另一邊,已經沒有任何辦法確認周錚現在在幹什麼。
顧明站了幾秒,最終把那份任務檔案合上。
「明天幾點?」
「你完成醫學覆核以後。」
「額度重新整理。」
「第一時間進去。」
顧明點頭,沒再說什麼。
……
與此同時,晚泥盆世,海岸。
最後一點太陽已經貼上遠處的地平線。
周錚坐在那塊臨時防水布下面,手邊擺著水,食物,備用氣瓶,強光燈,武器。
微型電子表上的數字不斷跳動。
周圍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
遠處那片陌生植物,一棵棵變成黑色剪影。
白天還能看清的淺水窪地,現在只剩下一片逐漸發黑的水面。
海岸,只剩浪聲。
周錚抬起頭,看向漸漸變暗的天空。
之前那點調侃般的興奮慢慢消失。
真正的泥盆紀夜晚,似乎和自己想像中,有些不太一樣。
遠處,海浪聲正在一點點變大。
周錚聽了一會,眉頭慢慢皺起。
隨後,他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