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三個臨時測量點建立：第一個，海岸基準點；第二個，昨夜最高水位點；第三個，高地參考點。
顧明負責測距和高差，周錚拿標杆，王瑤記錄。
一組，兩組，三組……資料不斷出來。
昨天那塊臨時駐留點，太低，徹底淘汰，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周錚站在那裡，看著顧明計算：
「我昨晚就知道。」
顧明頭都沒抬回道：「你昨晚知道的是會被淹，我們現在要知道的是基地到底往哪搬。」
這兩件事，不是一回事。
基地不可能單純選擇「最高的地方」。
站得越高越安全，但運輸怎麼辦？
所有現代裝置，每天都要從四十二點三米深的海底出來，先上浮，再跨過海面，最後從岸邊搬到基地。
如果為了防潮，直接把基地建到幾公里外的山頭，確實不怕海了，但以後每天搬一百公斤裝置，能把人累死。
所以，必須找平衡：足夠高，但不能太遠；地面必須穩定，附近還得有淡水；最好植被稀疏，排水也不能差。
這已經不是找一個能搭帳篷的地方，而是在給未來幾噸、十幾噸，甚至更多裝置找地基。
王瑤站起來，看向昨天發現淡水的方向：「先看水。」
三個人再次出發。
……
昨天那條小溪還在，水流不大，沿著裸露碎石緩慢流向海岸。
他們之前已經取過樣，但沒人喝，在現代實驗室完成水質和微生物風險評估以前，這裡的水只負責被記錄，不負責進肚子。
顧明沿著溪流附近走了一段，很快搖頭：「不行。」
周錚問：「為什麼？」
「太近。」顧明指著地形。
溪床兩側很低，兩邊還有明顯沖刷痕跡，平時看，水流小得甚至能一步跨過去；
可一旦發生暴雨，上游來水，這裡很可能完全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海水是一邊，洪水又是一邊，真把基地夾中間，那就不是選址，是找死。
周錚聽著顧明嘰里呱啦說完，一套又一套的記錄，眼裡慢慢變得欣賞了起來。
忍不住打斷了一下，詢問道：「想不到啊，顧明你一個之前搞網際網路的，連地質勘察都這麼牛逼？」
顧明露出了一抹龍王微笑，咧著嘴剛要繼續裝逼，旁邊的王瑤確實捂著嘴輕輕笑了出來。
「他啊，昨晚被好幾個地理學家聯手惡補了兩個小時的知識呢！」
似乎覺得不過癮，王瑤隨後從攜帶的輕便工具包拿出了一張防水塑膜的A4紙，遞給了周錚道：
「納~這上面都有寫基地的輕便選址要訣~」
「哈哈哈哈哈~我就說嘛！還以為顧老弟乃是天生大才呢！」
周錚伸手接了過去，大笑了幾聲，隨後氣氛甚是歡悅。
很快，這第一個候選點，就被淘汰了。
三人繼續往高處走。
一百米，兩百米，地勢逐漸抬升，碎石越來越多，植被反而少了。
很快，前方出現一片明顯高出的岩質平台。
周錚先上，繞了一圈，視野很好——海岸，溪流，遠處低矮植被，幾乎都能看見。
「這個呢？」
顧明沒回答，而是翻開起了資料紙，顯然，他記憶還沒高超到入耳不忘。
然後根據資料推測起了基地要訣，這裡距離海岸，太遠；坡度，太陡。
尤其最後幾十米，如果只走人，沒問題，可以後每天往上搬裝置，一次一百公斤，一個月就是三噸，一年呢？
沒人願意算....
周錚看了眼那條坡，也搖頭：「天天搬這個，基地還沒蓋完，人先廢了。」
第二個候選點，安全，但是運輸成本太高。淘汰。繼續。
……
接近中午，三個人終於停在一片不起眼的碎石緩坡前。
這裡昨天來過，王瑤采植物的時候，距離並不遠，當時誰都沒太注意，現在重新看，情況完全不同。
海岸在下方，直線距離大約百餘米，比第一個駐留點遠，但遠得不誇張；
地勢明顯抬高，和昨夜最高水線之間，已經有相當大的高差；
左側，是通往淡水溪的一段緩坡，距離不近，不會緊貼河道，又不至於每天取水都走很遠。
最重要的是，地面硬。
表層是碎石和薄土，往下很快就能碰到較穩定的岩層；植被也少，不用為了蓋基地，一上來先清掉大片遠古植物。
顧明蹲下，地質錘，第一下，碎石彈開；第二下，露出下面的岩面，聲音很脆。他換位置，繼續。
周錚在外圍走了一圈，最後回來：「東邊可以撤到海邊，西邊能上更高地，南邊視野開，附近暫時沒發現可疑的活動痕跡。」
王瑤補了一句：「離昨天那片種子植物群也有距離，施工影響會小很多。」
顧明沒說話，把水平儀架起來，重新測。
海岸，昨夜高水線，平台中心。
三個資料，很快，結果出來。
這裡比昨夜最高水位線還高出不少，即便如此，顧明依舊沒有露出輕鬆表情。
「一個晚上不夠。」
王瑤點頭，她明白。昨晚的最高水位，只是：昨晚最高。
不代表全年最高，更不代表極端天氣最高。
月相不同，太陽和月球位置不同，風向不同，氣壓不同，海況不同，潮位都會變化。
更別說這裡到底是什麼古地形，是不是一個容易放大潮差的淺海灣，現在誰都不知道。
所以這個位置即使看起來不錯，也不能直接宣布絕對安全。
顧明想了一會：「主建築還能再往上退。」
周錚看他：「多少？」
「先留安全量。」顧明用腳踩了一下更高的位置，
「這裡做第一層，真正的核心裝置以後儘量抬高。倉庫、配電、醫療，都不能貼地，下面只放就算泡水也不會馬上報廢的東西。」
……
下午一點，幾人簡單吃了點補給物品後，裝置安裝開始。
他們沒有蓋房，甚至沒有鋪一塊地板，今天真正要留下來的，只有幾台儀器。
首先，潮位記錄裝置，位置不能隨便選，必須固定在相對穩定、能持續接觸海水，又不容易被普通浪直接拍壞的位置。
三個人重新走到海邊，最後選中一處天然岩體背風側。
周錚下水，顧明輔助：鑽孔，固定，安裝保護架。
王瑤則在岸上記錄座標和基準高度。
裝置啟動，第一組資料出現。
從這一刻開始，零號計劃不需要再靠周錚一晚上拿手電盯著水線，潮位變化會被自動連續記錄！
然後是氣象裝置：溫度、濕度、氣壓、風速、風向、降雨，全部需要。
小型氣象站最後被安裝在高地邊緣。
杆子立起來的時候，顯得有些突兀——銀灰色金屬，白色感測器，下面是三億七千萬年前的石頭，周圍全是原始植物。
怎麼看，怎麼不搭。
但也正因為不搭，才讓人有一種極強的真實感：
人類真正開始在這裡留下裝置了！
讓儀器留在這裡，一天、一周、一個月，持續記錄這個時代真正的天氣、真正的潮汐、真正的環境！
王瑤看著風速儀開始轉動，忍不住多看了幾秒。
周錚從下面走上來：「這東西晚上不會把什麼魚嚇跑吧？」
王瑤看他一眼：「它在陸地上。」
「那可不一定，」周錚指了一下昨晚的最高水線，「昨天我也以為海在下面。」
沒毛病。
……
所有裝置完成安裝，最後，只剩一件東西。
一根金屬樁，不長，不到一米，表面經過防腐處理，頂部有一個極其簡單的編號牌：【ZERO-01】。
下面，還有一串更小的字：【零號基地預定中心基準點】。
周錚拿起來，掂了掂：「插哪？」
顧明走到碎石緩坡中央，站了幾秒，然後用腳尖畫出一個位置：「這裡。」
【零號基地——01——版本圖（非最終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