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顧明抬腳，將碎石地面上的幾塊鬆散岩石踢開，周錚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廢話，雙手握住那根不到一米長的金屬樁，垂直立在地面。
王瑤站在幾米外，又看了一遍手裡的測距儀，海岸距離、高差、淡水點方向、昨夜最高水位線，幾個資料全部確認無誤：「位置沒問題。」
「打。」
顧明拿起短柄工程錘，第一下——「鐺！」
金屬碰撞聲瞬間打破了這片遠古陸地的安靜，幾隻趴伏在淺水邊緣的古怪節肢動物像是受到了驚嚇，迅速鑽進石縫。
顧明沒有理會。
砰！砰！金屬樁一點一點沒入三億七千萬年前的土層。
周錚蹲在旁邊，不斷用水平尺糾正角度：「往左一點。」
顧明停手，周錚扶正：「行了！」
又是幾錘。
直到那根金屬樁只剩下二十多厘米露在地面外，顧明才放下錘子，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王瑤拿起相機，咔嚓，拍下一張照片。
照片裡沒有什麼誇張的儀式，只有一片略顯荒涼的灰黑色碎石坡，遠處是陌生的泥盆紀海岸，以及一根孤零零插在地上的金屬樁。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裡不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座標，它有名字了。
零號基地！
「走吧，」顧明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任務完成。」
周錚卻沒動，他蹲下來，又伸手晃了一下基準樁，紋絲不動，這才滿意地站起來：「明天開始運構件？」
「看那邊安排。」顧明看了一眼手錶，他們今天在泥盆紀測量，重新選址，布設潮位記錄儀，確定基地中心點，該做的都做完了。
剩下的已經不是他們三個人現場拍腦袋能夠決定的東西。
準確來說，零號基地真正的設計工作，在他們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經做完了。
現代，進化計劃地下工程區。
幾家科研院所、軍工單位、深海工程機構和特種裝置企業抽調出來的工程人員，已經圍繞那份圖紙折騰了不知道多少個晝夜：
材料怎麼選，結構怎麼拆，單件重量怎麼控制，密封艙體怎麼分段，承力節點怎麼安裝，供電、供氧、排水、保溫、通風、緊急逃生。
甚至每一顆螺栓在什麼時候被擰上去，都有完整的施工順序。
最早那種幾噸重、需要大型吊裝裝置才能完成的方案，早就已經被扔進廢紙堆里，現在真正執行的，是已經凍結的施工版本——
【進化計劃·零號深時觀測基地一期工程】，內部編號：ZERO-01。
整個零號基地甚至已經在現代完整搭建過一次，一比一。
從地基框架開始，一直到最後一塊艙板封閉，所有步驟全部計時，確認能夠正常安裝以後，再拆掉，重新編號，打包，等待跨時空運輸。
換句話說，零號基地第一次建成，並不會是在三億七千萬年前，早就在現代建完了；
泥盆紀這裡，只不過是第二次組裝。
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圖紙，而是——怎麼把它運過來。
每天。一百公斤。僅此而已。
半小時後，三個人重新回到了海邊。
上午帶來的物資已經基本留在了陸地，但潛水裝備不同，這一趟為了返程測試，他們帶得非常完整，尤其是氣源：
主氣瓶，備用氣源，殘壓監測，該有的全部有。
這也是今天除了基地測量之外，另外一項重要任務——測試。
顧明能不能一次性帶兩個人穿過空間錨點？
之前一直沒有做，不是沒人想到，而是不敢亂試。
系統只說明周錚和王瑤獲得了伴隨通行許可權，卻從來沒有說過——顧明一次到底能帶幾個。
一個？兩個？還是只要被系統鎖定都可以？誰都不知道。
上一次返回時，他們沒有足夠條件做實驗，空間錨點位於四十二點三米深海底，如果顧明同時抓住兩個人，結果空間通道只讓其中一個透過，另一個卻被留在原地，那問題就大了。
四十二米。不是泳池。更不是憋一口氣就能游回岸邊的地方！
但今天不同，氧氣夠，備用氣源也夠，哪怕測試失敗，被留下的人也擁有足夠的時間，按照標準程式重新上浮，返回海岸。
風險依然存在，但已經進入可控範圍。
周錚將全臉面罩扣好，檢查閥門，沖顧明比了個手勢，王瑤也完成最後確認。
三個人先後走入海水，水一點點沒過腰部、胸口、肩膀，最後徹底吞沒頭頂，世界瞬間安靜，只剩下呼吸器發出的機械聲。
「呼——」「嗤——」氣泡不斷向上翻滾，海岸迅速遠去，三個人控制浮力，沿著之前記錄好的路線開始下潛。
陽光依舊明亮，這片遠古海洋的能見度好得驚人，巨大的海綿礁在水下連綿起伏，成片海百合隨著水流搖擺，偶爾有幾條身披骨甲的魚，從礁體之間緩慢游過。
對第一次來到這裡的人來說，任何一幕都足夠看上一整天，但三個人現在早已經沒有這種閒心。
在四十二米深的水裡，每多待一分鐘，都是耗氣，也都是風險。
下潛到二十五米時，周圍的光線逐漸變暗，水壓越來越明顯，顧明做了一次耳壓平衡，繼續下降。
直到潛水電腦上的數字再次跳到了那個熟悉的位置。
42.3M。到了！
顧明抬頭看向前方，海床上，那團幽藍色的光暈依舊安靜地懸浮在那裡，空間錨點，回現代的門。
周錚看著記錄，雖然沒能看見藍色光暈，但他知道這裡就是錨點位置，他伸出兩根手指，隨後指向顧明，再分別指向自己和王瑤。
意思很簡單：準備三人通行測試。
顧明點頭，正準備靠近。
忽然。周錚抬起拳頭。
停止！
三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下，顧明微微皺眉，順著周錚視線看過去。
最開始什麼都沒有，只有藍灰色的海水，以及遠處一片高大的海綿礁；可幾秒鐘後，那片礁石背後，有什麼東西緩緩遊了出來。
速度很慢，體型也遠遠算不上巨大，最多一米，和他們之前見過的那些動輒兩三米、甚至更大的盾皮魚比起來，甚至顯得有些不起眼。
可顧明只是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太薄了，那東西的身體薄得有些離譜，正面看過去時，幾乎只有窄窄的一條黑線；
可隨著它慢慢轉動身體，完整側面暴露出來，顧明終於看清了。
長、扁、前端尖銳。
背腹兩側形成異常鋒利的弧線。
身體在幽藍海水中緩緩移動，偶爾有一束陽光穿過四十多米深的水層，落在它體表，瞬間，閃過一道冰冷的銀灰色反光！
顧明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甚至不是「魚」，而是一件東西：刀。
一把足足一米長，漂浮在海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