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十二分，泥盆紀海底，最後一根定位杆完成複測。
邵海峰懸浮在基準框架外側，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資料終端道：
「左側偏差，三毫米。」
「正常。」
「上框張力正常。」
「二號、四號錨固點正常。」
韓東在另一邊用扳手敲了最後一個連線位置，沒松。
羅進又順著承力索檢查了一遍。
五分鐘後，邵海峰抬起手：收工。
顧明也游到框架中央，在其他人眼裡，這裡面只有一片空蕩蕩的海水，可在他的視野中，幽藍色的空間錨點依舊靜靜懸在那裡。
上、下、左、右，剛剛搭起來的第一圈現實框架，恰好把它完整包在中央，沒有接觸，沒有偏移，預留距離也足夠。
顧明繞著看了一圈，沖邵海峰比出OK。
第一階段定位施工結束！
今天繼續幹下去當然也不是不行，但已經沒有必要。
氣瓶餘量開始下降，人員連續在四十二米水深環境作業了很長時間，唐寧幾分鐘前已經第三次催返程。
在泥盆紀海底，唐寧醫生的許可權明顯是最高的。
「清場！」
邵海峰一聲令下，所有人開始收東西：
工具、牽引索、臨時包裝、拆下來的固定帶，還有運輸過程中用過的防撞泡沫和幾個已經沒用的外層保護套。
事實上，這條規定昨天晚上就已經寫進了行動細則。
由於系統每次都在強調未對衍變產生影響，所以現代世界帶過來的東西，除了正式工程結構以外。
任何包裝、廢料、損壞零件，原則上全部回收，而泥盆紀本身的東西，也一樣，不帶，至少現在不帶。
顧明看了一眼腳下：海水、泥沙、三葉蟲、珊瑚，隨便抓一把，放到現代都可能是具有無法估量研究價值的東西。
系統現在允許的物質額度已經漲到每日一千公斤，而且雙向通行。
理論上，他們今天帶進來997.6公斤，回去的時候，同樣可以往現代帶大量東西，別說幾塊化石，活魚都能成筐往回裝。
但趙啟峰已經把這條口子提前堵死：沒有任務批准，任何泥盆紀原生物質不得私自帶回。
理由也很簡單：沒人知道這裡的海水裡到底有什麼，遠古細菌、微型生物、寄生體，甚至某種現代醫學壓根沒有記錄的東西。
一公斤海水不起眼，一噸呢？以前他們帶回少量樣本，是為了證明通道、建立研究體系，而且全程有嚴格隔離。
現在物流能力突然擴大，反而更不能亂來，否則今天一條魚，明天一桶水，後天一噸泥，早晚出事。
至於今天這些垃圾，同樣不能直接帶回現代生活區，它們已經在泥盆紀海水裡泡了幾個小時，誰敢把它們當普通塑膠袋？
全部裝進雙層密封回收袋，水下封口，回來以後直接進生物隔離回收區。
韓東看著自己剛塞進去的幾根扎帶，忍不住道：「出去的時候是包裝垃圾。」
「回來以後成生物危險品了！搖身一變，還升了幾百個檔次！」
顧明在旁邊笑了一下：「不止，身價還漲了呢！要不給你留一根紀念？」
「不敢。」韓東回答得很快。
「怕以後博物館寫著，晚泥盆世韓東使用過的絕密扎帶。」
一時間，眾人都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很快，所有東西回收完畢，人員重新集結，顧明在最前，十個人依次連線牽引環，比第一次已經熟練太多。
最「走。」藍光擴散，下一秒，十一道人影同時消失。
現代，封閉水池。
嘩啦！一串人影接連浮出水面，保障人員早已等著，沒有人能直接離開。
裝備外表沖洗，人員初步消殺，回收袋單獨轉運，然後醫療檢查。
一套流程走完，已經接近晚上六點。
真正洗完澡、換上乾衣服以後，這群人才算終於結束今天的任務。
生活區，海豚分隊的宿舍門剛推開，裡面十五個人齊刷刷抬頭，安靜一秒，然後全圍了過來：
「怎麼樣？」
「真過去了？」
「裡面什麼樣？」
「看見那條會轉的魚沒有？」
「鄧氏魚呢？」
問題一個接一個，五名真正進入泥盆紀的工程人員甚至連水都沒來得及喝。
邵海峰最先走進去。
他今年三十九歲，身高接近一米八，皮膚常年曬得偏黑，國字臉，眼角已經有幾道明顯細紋。
人不算特別壯，但肩膀寬，手掌粗，整個人站在那裡就有一種很沉的感覺。
十天訓練島集訓期間，所有人都知道他話少，所以沒人指望從他嘴裡聽故事。
羅進更不用說，三十七歲，五人里最壯的一個，脖子粗，手掌大得像鉗子，左手背上還有一大片很舊的燙傷痕跡。
這人平時說話能省一個字絕不用兩個。
現在回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坐到床邊重新檢查今天用過的索具扣。
許立這邊則是三十五歲，身材精瘦，皮膚比其他幾個人白，如果不是那一頭短髮和身上的作訓服，看起來更像哪個設計院的工程師。
他已經開啟平板，開始看今天管路和介面預留資料。
陳放最年輕，三十二歲，圓臉，短寸，剛回來，人已經抱著今天從泥盆紀帶回來的聲吶記錄往電腦旁邊去了。
剩下十五個人看了一圈，最後所有視線，統一落在韓東身上。
韓東剛擰開一瓶水，動作停住：「都看我幹嘛？」
有人道：「你話最多。」
「你講。」
韓東：「……」
好，他也不客氣，往床邊一坐，先灌了半瓶水。
「先說結論。」
所有人都安靜了點。
「魚挺多。」
「長得一個比一個不像魚。」
宿舍里靜了兩秒，有人罵道：「別他媽廢話，誰不知道泥盆紀全是裝甲怪啊！」
「讓你講裡面什麼樣，不是讓你做工作總結。」
韓東把水瓶一放：「急什麼。」
「你們以為過去就看見鄧氏魚張嘴等著我們？」
「實際上最多的是小魚。」
他伸手比了一下：「這麼大。」
「有的再長一點，一群一群的，跟煙似的，人在旁邊一動，嘩一下全散。」
「海底全是些看著像石頭又不是石頭的玩意兒。」
「珊瑚跟現在也不一樣。還有三葉蟲。」
終於聽到了『熟客』，有人立刻問道：「活的？」
韓東瞪了一眼道：「三億七千萬年前，不活的難道提前變化石等我？」
屋裡一陣笑。
韓東自己也笑，隨即又說道：「今天有一隻就從我腳邊爬過去。」
「滿身都是刺。」
「以前去博物館看，是趴在玻璃櫃裡的石頭。」
「今天那玩意兒自己從腳邊走！」
他說到這裡，聲音反而慢了一點，房間裡也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這二十個人，昨天已經看過影片，也知道泥盆紀是真的。
這一次，沒人插話。
過了幾秒，一個人終於問：「鄧氏魚真沒看見？」「沒有。」
「旋刃魚呢？」「也沒有。」
另一人有些遺憾：「那還差點意思。」
韓東扭頭看他：「你去一個。」
「我看那玩意兒削你一塊肉以後，你還覺得有沒有意思。」
很快，宿舍重新鬧起來，有人開始問施工，有人問水溫，有人問海底能見度，還有人打聽顧明那個所謂「看得見門」到底是什麼感覺。
這一次韓東說得更誇張：「我們五個圍著一片空氣打樁。」
「顧顧問站旁邊。」「左一點。」「右一點。」
「再往外十公分。」
有人聽得直樂：「跟給鬼蓋房子一樣？」
「差不多。」
邵海峰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抬頭叫了一聲：「少扯了。」
聽罷，韓東立刻收聲。
三秒後，房間又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