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夠了嗎？」
林悅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陸銘靠在沙發靠背上，視線從已經關上的辦公室門收回來，落在林悅臉上。
「看什麼？」
陸銘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那個秘書。」
「都恨不得貼到你身上去了。」
「是嗎？我沒注意。」
陸銘喝了口茶，神色坦蕩，「我光顧著看轉讓協議了。」
「你當我瞎？」
林悅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她彎腰的時候，你那角度正好——」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剎住了。
再說下去，就等於承認她在盯著他往哪看。
陸銘放下茶杯，站起身，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有半步。
林悅本能地往後退了退，腿彎碰到沙發扶手，退無可退。
「老婆，你在公司里也盯著男下屬的？」
陸銘低下頭，聲音壓得輕飄飄的。
「我才沒有——」
「那就對了。」
陸銘抬手，把她襯衫領口那顆系得太緊的扣子輕輕撥了一下，「我也沒有。」
林悅一巴掌拍開他的手，耳根的紅暈已經蔓延到脖頸。
「這裡是公司，你給我正經點。」
「遵命，林總。」
陸銘後退一步，重新回到沙發旁坐下。
他拿起桌上那份轉讓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自己剛簽下的名字。
「字簽好了，這家公司現在是我的了，林總還有什麼指示？」
林悅整理了一下被撥亂的領口，深吸一口氣。
「星輝雖然規模不大，但資質齊全，團隊也在運轉。你接手之後，王建明會跟你對接日常管理。」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別把它搞破產了。」
「破產了怎麼辦？」
陸銘歪著頭看她。
「破產了你就給我回家老老實實帶娃。」
「那也挺好。」
陸銘把協議合上，站起身，「走吧，送你去公司。」
林悅拎起包，踩著高跟鞋走向門口。
經過陸銘身邊時，她腳步慢了半拍。
「那個女秘書，換掉。」
扔下這句話，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陸銘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揚了揚，跟了上去。
把林悅送到林氏集團樓下，看著她走進旋轉門。
陸銘才調轉車頭，重新開回了星輝遊戲所在的寫字樓。
他推開公司玻璃門的時候，前台那個前台接待正端著咖啡杯往回走。
看到他，前台接待眼睛一亮，咖啡杯差點沒端穩。
「陸總，您回來了！」
聲音比剛才更甜，尾音往上翹了兩個調。
陸銘沖她點了點頭，腳步沒停，直接往總經理辦公室走。
前台接待跟在後面走了兩步，發現他沒回頭的意思，才悻悻地坐回前台。
辦公室里，王建明正趴在電腦前改方案。
聽到推門聲，他抬起頭，看到是陸銘，立刻站起來。
「陸總，您怎麼回來了。」
他看了眼陸銘身後，沒看到林悅的身影，下意識鬆了口氣。
「王經理，把公司目前在運營的專案清單給我拉一份。」
陸銘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最快的速度。」
「好的，馬上。」
王建明開啟電腦里的專案管理表格，列印了一份，雙手遞到陸銘面前。
陸銘翻了兩頁，全是些山寨換皮手遊，玩法雷同，美術粗糙。
月流水加起來不到二十萬。
他把清單放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擱在桌上。
「昨晚我做了個小遊戲，你讓技術那邊今晚八點上架。」
王建明愣了下，接過隨身碟。
「您昨晚……做的？」
「嗯，核心程式碼和美術素材都弄好了，技術只需要做打包和釋出。」
王建明半信半疑地把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裡面的資料夾。
遊戲體量很小，不到八百兆。
圖示是一個畫風潦草的光頭小人，坐在一個黑色的鐵罐子裡，手裡舉著一把長柄錘子。
「這……」
王建明看著那個圖示，斟酌著措辭，「畫面風格挺……有辨識度。」
「點開試試。」
陸銘抬了抬下巴。
王建明雙擊執行程式，遊戲視窗彈出來。
簡單的標題畫面，背景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中間那個光頭小人懸在半空，下方是崎嶇的岩石和雜物。
遊戲名顯示在頂部——《掘地求生》。
「操作很簡單，滑鼠控制錘子，用錘子撐地往上爬。」
陸銘靠在椅背上，語氣輕描淡寫，「掉下去就從頭再來。」
王建明握住滑鼠，試著操作了一下。
小人手裡的錘子掄起來，勾住一塊岩石，身體往上竄了一截。
他繼續移動滑鼠，小人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艱難攀爬。
前方出現一個凸起的障礙，王建明操控錘子想要勾住旁邊的石頭繞過去。
滑鼠輕輕一晃。
錘子滑脫了。
小人失去支撐點，身體往後一仰，連人帶罐子開始往下滾。
越滾越快。
最後撲通一聲掉回最底下的起點，小人呆坐在罐子裡一動不動。
王建明握著滑鼠的手僵住了。
「這……」
他又試了一次。
爬得比剛才更高，手指一抖，錘子再次滑脫。
小人又滾回去了。
王建明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住滑鼠，開始第三次嘗試。
這次他格外小心，每一個攀爬動作都反覆確認角度。
前面出現一段幾乎垂直的狹窄通道，兩側都是光禿禿的岩壁，沒有明顯的支撐點。
王建明小心翼翼地調整錘子角度，試圖勾住頭頂上方唯一一塊突起的石塊。
滑鼠往上推。
錘子掄起來。
沒勾到。
小人往下滑了半米，罐子撞在岩壁上彈了一下。
又回到起點了。
王建明猛地一推滑鼠。
「這什麼破遊戲！」
他聲音拔高，額頭的青筋跳了一下。
陸銘坐在對面，視線看向系統面板。
【叮！來自王建明的憤怒值+99！】
【叮！來自王建明的焦慮值+126！】
【叮！來自王建明的挫敗值+88！】
三道提示彈出來，情緒值入帳三百多點。
陸銘滿意地收回視線。
王建明還盯著螢幕，握著滑鼠的手背繃得緊緊的，在猶豫要不要再試。
「王經理，別玩了。」
陸銘開口打斷了他的糾結，「說說定價的事。」
王建明把滑鼠放下，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
他轉過椅子面對陸銘時，表情還沒完全從剛才的崩潰中緩過來。
「定價的話，這種體量的獨立小遊戲，業內一般是定六塊到十二塊之間。如果是手遊，可以考慮免費加內購的模式。」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語氣恢復到一個職業經理人該有的沉穩。
「考慮到我們的推廣成本，建議定價八塊，這樣能覆蓋渠道分成和營銷支出。」
「一塊錢。」
陸銘豎起一根手指。
王建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一塊錢，買斷制，沒有內購。」
陸銘的語氣不像在商量，「今晚八點上架。」
王建明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老闆，一塊錢的定價，連我們的推廣費都回不了本。」
「您算一下，星輝目前的團隊每個月工資支出就要幾十萬——」
「我老婆叫林悅。」
陸銘雙手交叉擱在桌上。
王建明被這句話噎住了。
「我做遊戲不是為了賺錢。」
陸銘往後靠了靠，目光望向辦公室的落地窗，語氣愈發莊嚴，「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玩得起好遊戲。」
他轉過頭，看著王建明。
「一塊錢是什麼概念？就是路邊半根烤腸的價格。用半根烤腸的價格買一款精心製作的遊戲，這不叫生意，這叫情懷。」
王建明沉默了幾秒，放棄了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掙扎的打算。
「好吧，一塊錢。那遊戲標籤呢？Steam上需要定分類和標籤，影響到推薦演算法和使用者匹配。」
「治癒。」
王建明的眉毛動了動。
「輕鬆。」
王建明眨了眨眼。
「合家歡。」
王建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電腦螢幕上那個坐在罐子裡、畫風潦草的光頭小人，又轉回來看陸銘臉上那抹怎麼看怎麼不對勁的笑。
「老闆，這遊戲的玩法……」
「很治癒。攀登山峰，挑戰自我，克服困難。」
陸銘站起身，拍了拍王建明的肩膀，「王經理，用心推這款遊戲，這是星輝轉型的第一炮。」
「對了，聯絡幾個遊戲區的主播，發評測邀請，每人十五萬推廣費。」
王建明起身送陸銘到門口。
陸銘走到寫字樓電梯口，腦中系統後台，情緒值餘額那一欄的數字正在緩慢跳動。
來自王建明的暴躁值還在間歇性進帳。
什麼治癒小遊戲。
做出來本來就是為了折磨人的。
只有玩家越崩潰、越憤怒、越砸鍵盤，他的情緒值才能源源不斷地入帳。
一塊錢的定價也是這個道理。
門檻夠低，才會有足夠多的人鑽進來。
至於那幫收了十五萬推廣費、要在直播間裡對著「溫馨治癒」的標籤把這款遊戲推薦給粉絲的主播們……
今晚直播開始之後，他們的直播間會變成什麼樣。
陸銘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覺得情緒值入帳的提示音一定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