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醒來的時候，床邊已經空了。
她眯著眼摸手機，螢幕亮起來，九點四十。
手機下面壓著一張便利貼，字跡龍飛鳳舞。
【早飯在鍋里熱著，今天周六，我帶小果去看望下我大學的老師，你多睡會兒。】
林悅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伸手摸了摸自己鎖骨的位置。
昨晚從書房折騰到主臥，再到後半夜……
她一把將被子扯高，悶哼了一聲，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江城大學。
周六的校園裡人不多，陸銘牽著林小果走在物理學院樓下的林蔭道上。
林小果今天穿了條碎花裙子，懷裡還抱著昨天贏來的那隻粉色大兔子，小短腿邁得飛快。
「爸爸，你的老師長什麼樣啊？」
「一個頭髮快掉光的老頭。」
陸銘揹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裡面裝著他昨晚在書房寫了大半夜的東西。
「那他凶不凶？」
「凶。」
陸銘回憶了一下原主記憶里那個老頭的嘴臉，「嘴特別毒，罵人都不帶重樣的。」
林小果抬頭看他，大眼睛眨了眨。
「比爸爸還毒嗎？」
「……」
陸銘低頭看著自家閨女那張認真的小臉，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行吧，親生的，不計較。
物理學院的辦公樓是一棟老舊的六層建築，陸銘憑著原主的記憶找到了那間辦公室。
他敲了兩下門框。
「進。」
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陸銘推門進去，李修遠正戴著老花鏡伏在桌前改論文。
頭髮比記憶里又白了一圈，鬍子茬也沒刮乾淨。
「誰啊？周六還來打擾……」
話說到一半，他終於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
「陸銘？」
「李老師，好久不見。」
「陸銘！」
李修遠在確認是他之後，原本還帶著驚喜的表情，迅速變成了一張黑臉。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你他娘的還知道回來！」
他繞過桌子就要衝過來，手指都快戳到陸銘鼻子上。
「兩年！整整兩年！」
「你小子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
「當初我跟你們數學系那幫老頭子友好交流了三天，才把你搶到我名下！」
「結果你特娘的跟我說什麼？你說你要去賺錢養活自己！」
「我特……」
陸銘趕緊側身，把藏在身後的林小果讓了出來。
「果果，叫爺爺。」
林小果仰著腦袋，甜甜地開口：「爺爺！」
李修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嘴裡的那串髒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臉上那點火氣跟被潑了水似的，一下子滅了大半。
「……誰的孩子？」
他聲音軟下來。
「我的。」
陸銘答得乾脆。
李修遠彎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林小果抱了起來。
「哎呦，這小丫頭長得可真俊。」
老人的語氣一百八十度轉彎，皺紋里全是笑。
「跟你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比你爸好看多了。」
林小果被誇得眯起眼，摟住老人的脖子，小嘴甜得跟灌了蜜：「爺爺你也好看！」
李修遠樂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從兜里摸出幾顆奶糖塞到她手心裡。
「來，爺爺這兒只有這個，別嫌棄啊。「
陸銘清了清嗓子，走進辦公室把門關上。
「李老師，我今天來找您，是有正事。」
李修遠把林小果放在沙發上。
「正事？什么正事能讓你想起我這個老頭子？」
陸銘沒回答，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了。
辦公室里的光線暗下來，李修遠的表情也跟著變了。
「你搞什麼名堂？」
陸銘把背上的雙肩包取下來，拉開拉煉.
從裡面掏出一疊厚厚的A4紙，啪的一聲拍在了李修遠的辦公桌上。
「您先看這個。」
李修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到桌前坐下，順手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他翻開第一頁。
《L-M-01超導材料分子合成方案》。
「什麼亂七八糟的……」
老人嘟囔了一句，往下看了兩行。
」你一個學數學的，什麼時候對材料物理有研究了？「
嘟囔聲停了。
老人往前湊了湊，眼睛幾乎貼在紙面上。
第一頁還沒看完，他的呼吸就開始變重了。
「這個晶格結構……」
他翻到第二頁，手指開始發顫。
他一把扯過旁邊的草稿紙，拿起紅筆在上面飛快地列算式，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不對，這不可能，常溫條件下的超導態轉換……怎麼可能用這種拓撲路徑……」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辦公室里只剩筆尖戳破紙張的聲音和李修遠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林小果坐在沙發上剝奶糖吃，偶爾好奇地看一眼那個頭髮很少的爺爺。
一個小時後。
李修遠翻到了第二部分，《多維量子糾纏態穩定化計算架構》。
看到第一頁的公式，李修遠手指一抖，筆直接掉到了地上。
「這……這是哪個團隊弄出來的？」
「我。」
「放屁！」
李修遠豁然起身，帶倒了旁邊的茶杯。
「你本科的物理是我教的，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
「這套量子糾纏態的數學模型，就算是大夏科學院量子中心的那幫人，十年都弄不出來！」
「那是以前的我。」
陸銘靠在窗邊，雙手插兜，「人總會成長的，李老師。」
李修遠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顫抖著手，翻到了最後一部分。
《關於550W量子計算機全架構底層路徑規劃》
李修遠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老花鏡歪到了鼻尖。
「老師？」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李修遠的聲音在發顫，「你知不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知道。」
「常溫超導，加上多維量子糾纏計算……」老人雙手撐著桌沿，整條胳膊都在發抖，「這些前沿技術大夏被國外技術封鎖了多少年！多少同僚熬白了頭才沒摸到門檻！」
「還有這個550W，你上面寫的，具有自程式設計能力，可聯網，便攜化，計算核心擁有8192個量子位元？」
「你，你他娘的還真敢想！」
陸銘挑了下眉。
「李老師，注意形象，孩子還在呢。」
「這量子計算機還只是一個……」
「形象個屁！」
「你小子……你他娘的是個天才啊你知不知道！」
陸銘被他搖得前後晃，無奈地扶住老人的胳膊。
「李老師，您悠著點，別把我搖散架了。」
「你告訴我，你這兩年到底去哪了？你做了什麼？」
「不提那個量子計算機，就是那個常溫超導材料，全世界都沒有任何一個實驗室能完成！」
「你一個人是怎麼——」
李修遠的眼睛裡全是不可思議。
「過程不重要。」陸銘拍了拍老人的手背，「重要的是東西在這兒，不過我先說清楚，這只是一份概念性的方案，真正要落地，還需要大量的人力和實驗驗證。」
李修遠呆立在原地。
他搞了一輩子研究，太清楚這幾十頁紙意味著什麼。
光是裡面那套超導材料的合成思路和量子糾纏態的數學模型，只要驗證可行。
就足夠讓整個國家的科研體系少走二十年彎路。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情緒壓下去，用袖子擦了把臉，重新坐回椅子裡。
「陸銘，你回來，回學術界，你跟著我搞……」
「不，我跟著你搞研究。「
李修遠平復了好半天，聲音還在抖，但語氣已經變了，變成一種近乎懇求。
「你把這東西親手做出來，你就是大夏……不，你就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科學家！」
「不想。」
「什麼？」
「我不想回學術界。」
陸銘語氣平淡，「我現在的生活挺好的，有老婆有孩子，每天做飯接娃，挺好。」
「你……你個沒出息的混帳東西！」
李修遠深呼吸了好幾次，摘掉老花鏡用力揉了揉發紅的眼眶。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神里的激動和憤怒都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
「那你今天把這東西拿給我看，是什麼意思？」
「這東西我一個人做不出來，也不該由我做出來。」陸銘在他對面坐下來，「它應該交給能用好它的人。」
「還有一個原因。」
他頓了頓。
看了一眼沙發上正在跟兔子玩偶說悄悄話的林小果，「這種東西，在我身上一天，我老婆和孩子就多一天危險。」
「我想讓她們安穩過日子，不想被任何勢力盯上。」
李修遠盯著他，好半天沒說話。
「所以你打算把它交給國家。」
「對。」
「透過我。」
「您是我信得過的人，也是我認識的人裡面，唯一能直接對話上面的人。」
李修遠沉默了很久，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忽然，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陸銘。
「說吧，你打算跟國家要多少錢？」